小华里在泉陵城外二十里,是个夹在两条河之间的小镇子,往西通泉陵,往东通雁门,往南通关中,往北通幽州。
镇子不大,统共百来户人家,镇口有一颗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手里捏着旱烟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一年秋天,镇上来了个疯子。
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有人说看见他是从官道那头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也有人说他是被路过的商队扔在镇口的,给他留了半张饼就走了。
总之那天早上王屠户开铺子的时候,就看见他一个人靠在老槐树底下,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腿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蜷着,膝盖上裹着发黑的布条。
王屠户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喂,你哪来的?”
那人抬起头来,脸上的污垢底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目依稀能看出几分清俊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没什么神采。
疯子说:“我是从京城来的,我以前可是丞相!”
王屠户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唾沫:“呸!你是丞相,老子就是玉皇大帝!”
旁边几个早起的街坊凑过来看热闹,有人笑出声来,有人摇头走开。疯子也不争辩,只是又低下头去,瘦骨嶙峋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天之后,小华里的人就都知道镇口来了个疯子,腿还断了,走不了路,靠在老槐树底下饿了两天。
镇上的孩子们拿石子扔他,他也不躲,只是抬手挡一挡,等孩子们跑了又把手放下来。偶尔有好心的大娘路过,扔半个馒头给他,他便捧着馒头慢慢地啃,吃得极慢,生怕吃完了。
疯子就这么留在了小华里。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胡子拉碴的,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他整日蜷在槐树根下,有人路过他就抬起头来看一眼,眼神浑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几个字,翻来覆去的,听不太清。
镇上的孩子胆子大些,凑近了去听,回来跟大人说:“那疯子一直说自己以前当过丞相。”
大人们摇摇头:“疯话罢了。”
可疯子不闹事,不打人,也不像别的疯子那样大喊大叫。他只是缩在那里,饿了就捡些旁人丢的边角料吃,渴了就爬到河边掬水喝,夜里就靠在槐树根下睡。天冷了,他就把身体蜷得更紧一些,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羽毛的鹌鹑。
镇东头住着个姑娘,叫阿萝。
阿萝家里开了间小小的豆腐坊,她每天清早挑着担子去泉陵城里卖豆腐,傍晚才回来。路过槐树底下时,总要放一碗豆浆在疯子面前。
起初疯子不喝,后来大约是实在饿了,端起来喝了。再后来,阿萝每天放一碗,他便每天喝一碗,两个人从未说过话。
入冬以后,天越来越冷。
有一回下了一整夜的雪,阿萝清早出门时经过槐树底下,看见疯子还在那里,浑身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冻得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
阿萝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疯子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点一点地把他扶回了家。
豆腐坊后面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阿萝收拾出来一张旧床板,铺上厚实的稻草和棉褥,把疯子安置在了里面。又烧了一锅热水,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泥垢,找了件父亲的旧棉袄给他裹上。
疯子靠在床板上,第一次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阿萝一眼。他的眼睛很干净,是那种被长久的困顿磨去了所有锐气之后的、平静的干净。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
阿萝愣住了。
这是疯子来到小华里以后,说出的第一个清晰的字。
从那以后,阿萝便一直照顾着疯子。
每天清晨她出门卖豆腐之前,先在小屋的炉子里生上火,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一热放在疯子手边。傍晚回来便给他带些集市上买的菜,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几个鸡蛋。
阿萝话不多,做的事倒是麻利,把疯子的头发剪短了些,胡子也刮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清瘦的脸来。
疯子渐渐恢复了一些,他能自己坐起来,能在阿萝的搀扶下慢慢地挪到院子里晒太阳,虽然断腿始终没能好利索,但他学会了用旧拐杖撑着走几步。
他偶尔会说几句话,话不多,断断续续的,有时前言不搭后语。阿萝也不在意,他说话她就听着,他不说她就自己忙自己的。
他说:“我从前……认识一个人,也喜欢吃豆腐。”
阿萝便问:“谁呀?”
疯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又过了几日,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忽然开口,对着那棵半枯的石榴树说:“临安背过我。”
阿萝正在晾豆腐布,头也不回地问:“临安是谁?”
疯子这次没有说不记得。他望着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声音很轻:“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阿萝没有追问,只是把晾好的豆腐布收下来叠好,进屋端了一碗热豆浆放在他手边。
小华里的秋天不算太冷,但也绝不暖和。
阿萝的豆腐坊生意始终不咸不淡的,够两个人糊口,再多的也没有了。疯子在小屋里住着,食量不大,也从不挑拣,给什么吃什么。
他渐渐不再是疯子了——镇上的孩子们不再往他身上扔石子,偶尔路过时还会喊一声“瘸腿伯伯”,他便微微笑一笑,算是应了。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小华里来了一个人。
那天阿萝从泉陵城卖完豆腐回来,挑着空担子走到镇口槐树底下,就看见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子。
那人的衣着干净齐整,身量修长,面容清俊,虽然看得出上了些年纪,眼角有些细纹,但风姿依旧,整个人往那一站,便与小镇的粗陋格格不入。他手里没有拿行李,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是特意在等什么人。
阿萝走近了,那人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豆腐坊的方向。
“请问……”他开口了,声音温润:“这镇上可是住着一位腿脚不便的男子?”
阿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说:“你是谁?找他做什么?”
那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她这警觉的语气逗到了,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