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裴不澈进城,孟红檐也收到了消息。
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坐在灵潞院的窗下,案上那盏烛火快要燃尽了,灯芯时不时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面前摊着一本医书,可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只是那样坐着,侧耳听着院墙外的动静。
银儿端了热汤来又撤下去,撤下去又端来,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见孟红檐始终那副纹丝不动的模样,也不敢多劝,只把汤盏搁在案角,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候着。
子时过了,丑时过了,寅时的更鼓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孟红檐终于伏在案上眯了一小会儿,可睡得很浅,浅到院墙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能把她惊醒。每次惊醒她便抬头往窗外看一眼,天还是黑的,廊下的灯笼还在晃,院门外的脚步声还是那么整整齐齐地来回走动着,甲胄摩擦的金属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清晰得让人心慌。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些脚步声忽然停了。
孟红檐猛地坐直了身子,侧耳细听。
先是院墙外的甲士脚步声消失了,紧接着铁锁落下来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外面打开王府侧门的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缝往外望去,晨雾里模糊地看见几道黑色的人影从侧门方向退了出去,步伐整齐迅速。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守了王府数日的兵卒便走得干干净净。院门外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银儿从外间跑进来,面上还带着将醒未醒的迷糊:“娘子,外头的人好像……撤了?”
孟红檐没有答话。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门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压都压不住。
她转身披上那件青灰色的披风,系带在领口打了个结。
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前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房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夫人,大公子来了。”
孟红檐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孟寒云走了进来,他还是穿着那件袍子,袍角沾着清晨的露水和泥点,靴面上全是湿漉漉的痕迹。
他面容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一看便知彻夜未眠。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见廊下的孟红檐,脚步便停住了。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兄妹两个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孟红檐看着他,心里明白几分。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哥,他是不是出事了?”
孟寒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那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起了毛边。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攥在手里,目光低垂着落在那信封上,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殿下昨夜进了宫,”孟寒云的声音哑得厉害:“李云霆在太极殿前布了羽林军,拿朝中百官的性命要挟他……让他自己了断。”
昨夜裴不澈踏进宫,周遭乌压压全是人,有官员,有羽林军,而李云霆站在最中间。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前后各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映照下金线熠熠生辉。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在眼前,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若不是那身衮服,他站在那里倒真有几分李晔的风姿。同样的身量,同样的眉眼,连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都如出一辙。
可裴不澈一眼就认出了区别。
他是了解李晔的,那是个说话做事都留三分余地,从不把路走绝。而眼前这个穿着龙袍的人,眼底藏着的是一种猎食者般的冷光,越是笑得温和,底下便越凉。
“淮陵王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路上辛苦了。朕还担心你赶不上,特意让人把城门留着。”
裴不澈在丹陛下方站定,仰头看着上面那个人,没有行礼,也没有答话。
李云霆也不恼,缓步走下石阶,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衮服下摆拖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他在裴不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腰间扫过,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听说淮陵王是空着手进城的?连剑都没带。”
“你让人搜过了。”裴不澈说:“搜没搜到,你该比谁都清楚。”
李云霆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轻轻回荡:“谨慎一些罢了。淮陵王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名声太响,朕不得不防。”
他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裴不澈,仰头望向太极殿檐角下那盏巨大的宫灯。灯火将他的侧面镀上一层暖黄的光,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君临天下的味道。
“淮陵王,你可知晓,今日申时,朝中又有两位大臣被下了狱?”
裴不澈没有接话。
李云霆自顾自地说下去:“一位是兵部侍郎,一位是御史中丞。罪名都是同一个——与淮陵王府往来过密、有通敌嫌疑。殿下你看,他们都说你是叛臣,可这些被下了狱的人,却个个都是替你说话的。”
“李云霆,你用满朝文武的性命要挟我,就应该知道,你赌赢了。”
李云霆转过身来,终于收起了那副温和的假面。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张棱角分明的、与李晔几乎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
“淮陵王果然聪明。”他说:“北境军五万精骑还在雁门关等着他们的主帅回去。虽然有京畿大营和三万禁军在手,但若真与北境军对垒,胜负也未可知。所以朕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中京,也不能让你的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攻城。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死在这里,死在众目睽睽之下。你死了,北境军便群龙无首,到时候朕一道旨意下去,恩威并施,便能收了你的人马。”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了下来,坦诚道:“你今日若是不进城,朕还拿你没办法。可你进来了,还把自己的剑留在了城门口,那朕就不能让你再出去了。淮陵王你真蠢,为了这些毫不相干的人,值得吗?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人,谁没在背后参过你,谁没在背后捅过你刀子?”
裴不澈没答,夜风吹动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他抬手拂了一下,动作很轻。
他只道:“放了朝中那些人。”
李云霆挑了挑眉。
“还有孟寒云,以及所有与我裴家有牵连的人。”裴不澈看着他的眼睛:“还有我府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动。”
李云霆没有立刻回答,审视着裴不澈:“淮陵王这是在跟朕谈条件?”
“是。”裴不澈看着他,道:“我死,你放人。”
那话从裴不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和方才说“我知道”“你让人搜过了”时没有任何区别。
李云霆看了他很久。
“成交。”他最终道:“淮陵王,你一个人的命换那么多人的命,多划算。”
裴不澈抬手,抽走了羽林军手里的刀,与此同时,广场上的羽林军也齐刷刷亮出了兵器。
李云霆抬手制止:“你们放心,这些淮陵王殿下最是说话算话,为了满朝文武,必然不会动手。”
裴不澈长刀一横,冰冷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淮陵王且慢。”李云霆又开口。
裴不澈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云霆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朗声念道:“淮陵王镇军大将军裴不澈,毒害先帝,通敌叛国,泄漏军机,致泉陵军统帅殷寄真战死,北境防线溃败,罪大恶极。着即革去一切爵禄官职,凌迟处死,以儆效尤。钦此。”
他念完之后将绢帛一卷,面上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淮陵王别误会,这道旨意明日才会发出去。你死之后,是体面地自尽,还是受凌迟之刑,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裴不澈没有理他,只停住了动作,对着人堆大声道:“我裴不澈,未勾结柔然,未毒害先帝,未谋朝篡位。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所做的一切,对得起所有百姓,对得起所有将士,对得起这山河。”
再然后,孟寒云说,裴不澈的刀往前压了一寸,然后猛地往斜下方划去。
血喷溅出来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广场上几乎听不见。温热的液体沿着他的颈侧急速淌下来,浸透了玄色衣领,又顺着衣襟往下蜿蜒。
他的膝盖先软了下去,紧接着整个人往前栽倒,面朝下扑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那刀脱了手,在石阶上蹦跳了两下。
血从颈侧那道深深的伤口里汩汩地涌出来,浸湿了身下大片石面,在月光下积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洼,缓慢地朝四周蔓延开去。
孟红檐安静地站在廊下听孟寒云讲昨夜的事,一动不动。
可能配角在垂死之时都会挣扎一番,裴不澈还是在殿前长阶上自刎,历史并没有偏爱她这个穿越女。
她没有哭,问道:“他的尸身呢?”
孟寒云的嘴唇抖了一下,闭了闭眼,道:“李云霆让人把他的尸身扔在了玄武门外的城墙根下,说是……曝骨三日。”
孟红檐听完这句话,点了点头,抬起脚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