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薄言。”祝桐又说了一声。
许薄言再次转过头。
祝桐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祝桐说,“就是叫叫你。”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
风还在吹,松树枝叶还在哗哗作响。
“嗯。”许薄言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远处的风景。
祝桐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脏了的眼镜片上反射出的蓝天白云。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草莓糖。
刚才递给许薄言的那颗,许薄言没有吃,放进了口袋。祝桐口袋里的这颗,是许薄言给他的。
他摸了摸糖纸,窸窸窣窣的。
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陈屿白。
“祝桐!过来拍照!”
祝桐应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许薄言的背影,多看了两秒。
“许薄言,拍照去。”
许薄言转过头,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走过去。
拍照的时候,沈鹿让大家站成一排,对着镜头笑。
“三、二、一——”
快门声响了。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陈屿白笑得最夸张,嘴巴咧到耳朵根。沈明璐笑得最自然,嘴角微微往一边翘。祝桐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许薄言也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不大,但确实是笑。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应付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被气氛带动的、不由自主的笑。他的眼睛也弯了一点,睫毛在阳光下闪着碎光,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像是被山顶的风和阳光泡软了。
祝桐在旁边看到了。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只是一拍。
然后恢复了正常。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
祝桐走在许薄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滑倒。台阶上有些地方长了青苔,雨后很滑,已经有两个人摔了,祝桐怕许薄言也摔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许薄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祝桐回过头,看到他在看路边的一棵植物。那是一棵蕨类植物,叶子卷曲着,像一个个小拳头。
“这个很好看。”许薄言说。
祝桐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蕨。
“蕨类植物,这个叫卷柏,也叫九死还魂草。”祝桐说,“干旱的时候它会卷起来,遇到水就会展开。据说它能活很久,有的能活几百年。”
许薄言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棵卷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卷曲的叶子。叶子很硬,干干的,确实像死了一样。
“几百年。”许薄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祝桐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敬畏。对时间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
“你想带一棵回去?”祝桐问。
许薄言摇了摇头。
“它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许薄言说,“让它继续待着吧。”
祝桐看着许薄言的侧脸,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一个理科生会说的话。理科生会说“这个物种的学名是什么、属于什么科什么属、分布在哪些地区”,不会说“让它继续待着吧”。
但许薄言说了。
祝桐觉得这个人的内心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要丰富得多。
下山后,大家在停车场集合,准备坐大巴回学校。
祝桐坐在座位上,靠在椅背上,觉得腿很酸。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许薄言,许薄言也在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祝桐看着许薄言睡着的脸,觉得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和睁着眼睛的时候很不一样。睁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清亮的、专注的,像一束被聚焦的光。闭着眼睛的时候,那道光的开关被关掉了,整个人松弛下来,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张开,才像一个普通的、会累的、会困的十八岁男生。
车子开动了,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睡觉。
祝桐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树,从树变成房子,从房子变成街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许薄言的脸上,把他白色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祝桐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也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许薄言的左手也放在扶手上。两只手之间隔着大概五厘米的距离。
没有碰到。
但很近。
祝桐闭着眼睛,想着那个距离。
五厘米。
比十一分近。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继续照进来,许薄言继续睡着。
祝桐也睡着了。
他们的头靠向不同的方向,肩膀没有碰到一起,手也没有碰到一起。
但在这个大巴的最后一排,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近。
不是因为物理距离,而是因为在这个瞬间,他们都累了,都困了,都在同一辆车上,往同一个方向去。
祝桐在睡着之前,在心里对许薄言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说点什么。
比“加油”多一点,比“我喜欢你”少很多。
他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
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会找到。
车子在下午四点半回到了学校。
祝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歪向了一边,靠在了许薄言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靠过去的,也不知道靠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许薄言的肩膀是温热的,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祝桐赶紧把脑袋移开,坐直了身子。
他看了一眼许薄言。
许薄言已经醒了,正在看窗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祝桐靠在他肩膀上这件事,和风吹过树叶一样自然。
但祝桐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很淡的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祝桐看到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收拾东西,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大巴停下来的时候,祝桐背起书包,准备下车。
许薄言走在他后面,下了车,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许薄言。”祝桐叫了一声。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谢谢你。”祝桐说,“陪我爬山。”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
“是你陪我。”许薄言说。
祝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算我们互相陪。”
许薄言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站在夕阳里,看着祝桐笑了的样子,嘴角也有了弧度。
很小。
但确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