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在考完后的第三天就出来了。
秦颂拿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祝桐正在看物理课本。他抬头看了一眼秦颂的表情,判断出这次考试应该没有出现什么灾难性的结果——秦颂的表情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差,属于“正常范围内”的那种。
“成绩单发下去,自己看看。”秦颂把成绩单递给第一排的同学,“不要互相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祝桐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先看了年级排名那一栏。
第三。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年级第三。总分比第二名低了十一分,比第一名低了二十九分。
祝桐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往上移了一行,看到了第二名的名字——陆辞。
再往上,是第一名的名字。
许薄言。
祝桐看了那三个字很久。
他早就知道许薄言是年级第一,也早就知道许薄言和后面的分数差距很大。但真正看到那个分数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更接近于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原来他比自己强这么多。
不是一点,是二十九分。
祝桐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开始复盘自己的考试成绩。数学考得不错,但扣的那两分是一道很简单的填空题。物理是他的强项,但这次只考了九十出头。英语一如既往地拖后腿,一百二十分满分只考了一百零三,光是完形填空就错了五个。
他把自己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写在笔记本上。
他在写的时候,余光看到许薄言也在看成绩单。
许薄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认真地看每一科的分数,只是扫了一眼总分和排名,就把成绩单放到了一边,继续做自己的事。
考第一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祝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课间的时候,陆辞来找祝桐了。
陆辞站在祝桐的桌子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比平时更冷了一点。他看了看祝桐,又看了看许薄言,目光在许薄言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你考了第三?”陆辞问祝桐。
“嗯。”
陆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撇嘴。
“不错。”陆辞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下次再考高点,从我手里把第二抢走。”
祝桐觉得这句话的重点不是“把第二抢走”,而是“从我手里抢走”。他看了一眼陆辞的表情,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往许薄言的方向瞟。
许薄言对这个对话毫无反应,笔尖稳定地在纸上移动,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在说话。
祝桐有一种感觉——陆辞在意的是许薄言,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江寻来了。
江寻走进高三(1)班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应该是学生会的东西。他先跟讲台上的值日班长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陆辞的座位旁边。
“陆辞,帮我把这个表格填一下。”江寻把一张表格放在陆辞桌子上。
陆辞正在做题,头都没抬:“你自己不会填?”
“有些信息我不知道。”江寻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就几个空,三分钟就好。”
陆辞抬了抬眼皮,看了江寻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放下笔,拿起表格开始填。
江寻站在旁边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然后落在了祝桐身上。他朝祝桐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祝桐也朝他点了点头。
“填好了。”陆辞把表格递回去。
江寻接过表格看了看,皱了皱眉:“这个手机号你写的是你的还是我的?”
“你的。”
“那错了,要填联系人的,联系人应该是你。”
陆辞的表情僵了一秒。他拿回表格,用笔划掉那串数字,重新写了一串。
“行了。”
江寻看了看那串新写的数字,眉头舒展开来,笑着说:“谢谢。”
然后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看了看陆辞桌上的成绩单。
“你这次考得不错。”江寻说。
陆辞低着头做题,没有回应。
“年级第二。”江寻又补了一句。
“你烦不烦?”陆辞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考第二有什么好说的?”
江寻被怼了一句,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祝桐注意到他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你考得很好。”江寻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许薄言太厉害了,你和他差的不多。”
陆辞把笔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着江寻,表情从冷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觉得我比他差?”
江寻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在说他比我强。”陆辞的语气有点硬,“我知道他比我强,不用你来提醒我。”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把表格收好,对陆辞说了句“我先走了”,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祝桐注意到了。
陆辞看着江寻离开的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拿起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被压住的情绪在身体里寻找出口。
祝桐看了一眼许薄言。
许薄言还在做题。
祝桐突然觉得许薄言和陆辞之间的关系,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不是简单的“亦敌亦友”,而是在一次次的比较和竞争中,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好是坏。
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秦颂分别找了年级前十名的同学谈话。
祝桐是第三个被叫出去的。
秦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放着成绩单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到祝桐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祝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秦颂开口。
秦颂没有急着说话,先喝了一口茶,然后才开口:“这次考得不错,年级第三。”
“谢谢老师。”
“你在省城二中最好的成绩是第几名?”秦颂问。
“第三。”祝桐说,“也是第三。”
秦颂点了点头:“那你发挥得很稳定。”他翻了翻成绩单,“我看了一下你各科的分数,物理和数学很强,英语是短板。”
“嗯,我知道。”
“你这个英语成绩,要是能提到一百一十五以上,总分能往前至少五到十分。”秦颂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补?”
祝桐想了想:“我给自己定了个计划,每天做两篇阅读、一篇完形,周末写一篇作文,请英语老师帮忙批改。”
秦颂点了点头:“可以。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
“好的,谢谢老师。”
秦颂没有马上结束谈话。他看着祝桐,目光里有一种导师式的审视。
“你觉得你和第一名的差距在哪里?”秦颂问。
祝桐没想到秦颂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两秒,想了想措辞。
“不只是分数的差距。”祝桐说,“他比我更稳定,更专注。我做题有时候会走神,细节上容易出错,他几乎没有这个问题。”
秦颂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那你觉得你能超过他吗?”
祝桐又沉默了两秒。
“我想试试。”他说。
秦颂笑了一下,是那种老师看到学生有上进心时露出的欣慰的笑容。
“去吧。”秦颂说,“好好准备期中考试。”
祝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白墙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方块。
祝桐想到了秦颂问他的问题——“你觉得你能超过他吗?”
他想试试的念头是真的,不是随口说说的场面话。
但他不确定自己想超过许薄言,是因为真的想证明自己,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
他还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
月考之后的周末,祝桐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