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省城二中的时候成绩一直不错,年级排名在前十左右浮动,最好的时候考过第三。他知道晨光中学的教学水平和省城二中差不多,甚至在某些科目上更强一些,所以他对自己在第一次月考中的表现没有太高的期待,也没有太低的担忧。
他看了一下旁边的许薄言。
许薄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在写题,笔速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加速或减速的迹象。月考这个词对他来说好像和“今天天气不错”是一个级别的信息,不需要额外投入注意力。
祝桐觉得这大概就是“年级第一”的底气。
班会课剩下的时间,秦颂让大家自由复习。
祝桐拿出数学课本,把前几章的知识点快速过了一遍。他的复习方法比较粗放,不做题,只看概念和公式,重点记忆那些容易混淆的细节。这种方法对他来说效率最高,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不太适用。
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数学过完了,然后换成物理。
物理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他看得很快,只需要把重要的公式和定理过一遍,重点看一下那些自己容易出错的地方。
他看物理的时候,许薄言在看书。
不是课本,不是练习册,而是一本课外书。祝桐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加缪的《局外人》,法文原版。
祝桐有点意外。
他知道许薄言会看课外书,体育课上经常看到他拿着一本书在看,但他以为许薄言看的都是竞赛相关的书,没想到他会看文学类书籍,而且还是原版。
“你看法语原版?”祝桐问。
许薄言翻了一页,头都没抬:“学过一点。”
“学过一点就能看原版了?”
许薄言想了想:“看了两年了,还在看。”
祝桐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因为许薄言的某句话而笑了。不是因为他说话有趣,而是因为他的回答总是出乎祝桐的预料。
“你看得懂吗?”祝桐又问。
“大概。”许薄言说,“有些地方不太懂,就跳过。”
“跳过还能看懂?”
“看得懂大概。”许薄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的意味。
祝桐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低下头继续复习他的物理。
但他心里多了一条关于许薄言的信息——这个人看加缪,而且看法语原版。
他不知道这条信息有什么用处,只是把它存进了脑海里那个名为“许薄言”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现在已经有很多条信息了。
晚自习的时候,祝桐遇到了第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
祝桐想了大概五分钟,写了半页草稿纸,还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思路。
他犹豫了一下,转向许薄言。
“这道题你会吗?”
许薄言接过他的练习册,看了一眼题目。
他没有说话,直接拿起一支铅笔,在祝桐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函数图像,然后在旁边写了两行简短的推导。
“先求导,找出临界点,然后分三种情况讨论。”许薄言说,声音不大,“第一种情况是恒大于零,第二种是恒小于零,第三种是有零点。第三种情况需要进一步分类。”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依然很清晰,像是在念一段自己已经烂熟于心的文字。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点着关键步骤,每一个手势都很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祝桐看着那些推导,突然就明白了。
“我知道了。”祝桐说,“我把范围弄错了,应该分成三段,我只分了两段。”
许薄言“嗯”了一声,把铅笔放回笔袋。
“谢谢。”祝桐说。
许薄言没有回答,已经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祝桐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他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然后把这道题收进了错题本。
他做完这些之后,看了许薄言一眼。
许薄言正在做英语阅读,笔尖在选项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在答题卡上涂了C。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犹豫。
祝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犹豫。
不管是做题还是说话,他的决策速度都快得惊人。做题的时候,笔尖落下去就是答案,没有反复推敲,没有犹豫不决。说话的时候,要么不说,要说就说最简短最直接的那一句,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
祝桐不确定这种“不犹豫”是来自于自信,还是来自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找到答案。
月考前的那个周末,学校没有安排补课,让学生自己复习。
祝桐周六在宿舍看了一整天的书,周日上午去了图书馆。
晨光中学的图书馆不大,但藏书量还可以,尤其是理科类的参考书很全。祝桐去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图书馆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部分是高三的学生,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书,表情严肃得像在备战。
祝桐在书架间穿梭,想找一本数学的专项练习册。他走到理科书架那排的时候,看到了许薄言。
许薄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正在看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辅导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点透明。
祝桐站在书架后面,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在许薄言对面坐下来。
许薄言抬起头,看到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也来图书馆?”祝桐问,把手里那本数学练习册放在桌上。
“嗯。”许薄言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祝桐翻开了那本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安静吞没了。
祝桐做了大概一个小时,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看向对面的许薄言。
许薄言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书,肩膀微微前倾,脊椎的线条在衬衫下面隐约可见。他的手指放在书页的边缘,拇指轻轻按住书页,中指和无名指夹着书页的边角,防止它翻回去。
祝桐注意到许薄言的食指上有墨迹。不是刻意沾上去的,而是握笔时间太长,墨水渗进了指纹的纹路里,洗不掉的那种。
他看着那截手指上淡淡的黑色墨迹,突然觉得那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是许薄言每天都在努力学习的证明。
祝桐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也要努力。
不是因为要超过谁,而是因为要和那个很努力的人,站得近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