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卡是被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梅洛彼得堡。公爵办公室。莱欧斯利先生房间的小床上。

他侧过头，大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外面的走廊灯还是那种光，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墙上的钟显示着早上九点。

莱欧斯利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背对着卧室门，正在处理文件。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浅浅的疤痕。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他左手压着纸面，右手执笔，一份接一份地签着，动作流畅得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

江卡从小床上坐起来，毛绒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他揉了揉眼睛，探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十五分。

他愣了一下。昨天莱欧斯利先生明明说“明天还要早起”。

江卡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来，把毛绒毯子叠好放在枕头上，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莱欧斯利头也没抬。

“醒了？穿上拖鞋，洗漱完出来。早饭在茶几上。”

江卡侧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牛奶、一小碟面包、一块黄油，还有一只切成两半的苹果。

他应了一声，缩回去，跑进浴室。

洗漱台对他来说还是太高了。他踮起脚尖，够到水龙头，认认真真地洗了脸、刷了牙。出来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鸟。他用手沾了水，胡乱按了按，然后走到茶几前，爬上沙发，开始吃早饭。

面包是温的，牛奶也是温的。苹果很脆，咬一口，汁水会在嘴巴里炸开，清清爽爽的。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坐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很直，但姿态并不僵硬。他签字的速度很快，每一份文件只停留几秒，目光扫过纸面，落笔，翻页，一气呵成。偶尔有一份会让他多看两眼，眉头微微皱起，在某一行的边缘写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签。

桌上的文件分成了三摞。左边那摞最高，是签完的；中间那摞正在签，越来越薄；右边那摞是还没动的，但看起来也不多了。

江卡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擦了擦嘴，小声问：“莱欧斯利先生，我是不是起晚了？”

莱欧斯利头也没抬：“没有。”

“我明天会早起的。”

“没必要。”莱欧斯利翻过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小孩子需要睡眠。”

江卡意识到，莱欧斯利先生不是忘了叫他，是故意没叫他。把认路的时间推后了，就为了让他多睡一会儿。

江卡吃完饭，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晃着两条腿，等莱欧斯利签完文件。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江卡的思绪开始飘，他要找到公子哥哥。他要确认封印的状况。这是他瞒着姐姐、拜托空哥哥、跟着莱欧斯利先生住在这里的原因，那么他感应到的元素力...

“想什么呢？”

莱欧斯利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江卡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发现莱欧斯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桌上的三摞文件已经变成了两摞——签完的那摞更高了，没签的那摞只剩下薄薄的几份。

“没、没什么。”江卡摇摇头。

莱欧斯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回去，把最后几份文件签完，合上笔帽，站起来。

“走吧，”他从衣架上拿下外套，“带你认路，出门前他递给江卡一个挂在脖子上的铜哨。”

梅洛彼得堡的走廊和昨天没什么不同。灯还是那些灯，墙壁还是那些墙壁，空气里还是那股咸腥和金属混合的味道。但江卡注意到，走廊里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穿着制服的犯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拎着工具包，有的夹着文件夹，步伐匆匆，和地面上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他们看到莱欧斯利的时候，都会让到一边，低着头快步走过。但目光会比昨天多停留一两秒。

莱欧斯利对那些人视若无睹，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一层是一个区，”他一边走一边说“生产区在下层，监舍区在最上层，管理区在中层。你送文件的地方大部分在管理区。”

他指着走廊两侧的门，一一介绍：“物资部、维修部、后勤部、档案室、值班室、调度室……”

江卡拼命点头，努力记住每一个名字和位置。

“管理区这边是物资部，往左走是维修部，右拐是后勤部……”他小声重复着，手指在空中画着路线图。

莱欧斯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完第一层，他们乘升降梯下到下一层。

升降梯门打开的时候，那股压迫感又涌了上来。水元素在墙壁外面翻涌，像一层看不见的海水，包裹着这座海底堡垒的每一寸金属板。江卡能感觉到它们——冷的，沉的，不安分的。

莱欧斯利回头看了江卡一眼：“生产区你暂时不需要来。等我告诉你哪些地方可以去，你才能来。”

江卡点了点头。他感觉到了，下层的元素力，比他昨天感知到的更沉、更重、更不安分。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跟上莱欧斯利，继续往前走。

升降梯升回管理区的时候，莱欧斯利问：“记住了多少？”

江卡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走过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他睁开眼睛：“大概……七成？”

莱欧斯利挑了一下眉。

“七成？”他重复了一遍。

“嗯，”江卡点点头，“大部分走一遍就能记住，小岔路不是很确定。在须弥的时候，提纳里先生带我在雨林里认路，也是走一遍就记住了。”

莱欧斯利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那明天再走一遍，”他说，“把剩下的三成补上。”

“好！”江卡应得很快。

莱欧斯利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公爵办公室的方向走。江卡小跑着跟上去，心里却还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比江卡想象的平稳得多。

每天早上，莱欧斯利不会叫他起床。他自然醒的时候，莱欧斯利已经在办公桌前签文件了。茶几上永远放着一份温热的早餐——牛奶、面包、水果，偶尔会有一小块蛋糕或者布丁。

吃完早饭，莱欧斯利会带他走一遍第一层和第二层。第三天的时候，江卡已经能把每一条通道、每一扇门、每一个部门的位置准确地指出来了。莱欧斯利没有再带他走第四遍。

“明天开始送文件。”他说。

于是江卡的工作正式开始了。

第二天上午，莱欧斯利在办公桌上放了一个文件篮，里面装着几份需要送到不同部门的文件。不多，四五份，都不重。江卡把文件抱在怀里，沿着他已经烂熟于心的路线，一份一份地送过去。

物资部的库珀大叔给了他一颗糖。维修部的姐姐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后勤部的先生问他吃没吃早饭。

送完文件，他去医务室找希格雯护士长帮忙。

希格雯给他的工作很简单——整理药品架上的药瓶，按照日期重新排列，把快过期的挑出来放在前面。

剩下的时间，他可以自由支配。

江卡把最后一个药瓶摆完就离开医务室，他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确认走廊两头都没有人，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监舍区。

空哥哥下来之后就住在监舍区，四天了，他还没有去找过他。前几天莱欧斯利先生一直和他在一起，他没有机会过去。

监舍区在管理区的上层，要走一段不短的走廊。

到了空哥哥的监舍门口，江卡深吸了一口气，踮起脚尖，够到了门上的铁环，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派蒙的声音：“来了来了——谁呀？”

门开了。

派蒙飘在半空中，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瞪得圆圆的：“江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