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旅行者,”莱欧斯利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不紧不慢地响起,“欢迎来到梅洛彼得堡。四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希望你不会觉得太无聊。”
空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莱欧斯利没有追问空下来的真正目的,也没有说任何暗示性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称职的主人接待一位客人,客气、周到,但保持距离。
然后他重新看向江卡。
然后他看向江卡。
“至于你,”他顿了顿,“不住监舍区。”
江卡眨了眨眼睛。
“小朋友需要临时监护人,”莱欧斯利说得自然极了,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跟我住。”
江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空也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维莱特前几天传过消息,”莱欧斯利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有个孩子要下来,让我照看一下。还说...”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江卡是个好孩子。’”
江卡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维莱特先生……居然专门跟莱欧斯利先生说了这个。
莱欧斯利继续讲,“我住的地方房间够大,多你一个不挤。平时你跟着我,偶尔去给希格雯帮帮忙,她那边事情多,一个人忙不过来。剩下的时间你自己支配,指定区域可以自由活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印着梅洛彼得堡标记的纸券,在江卡面前晃了晃。
“特许券,跟其他犯人一样正常发。想买什么自己去买。不过少买糖,容易蛀牙。”
江卡把布袋往上抱了抱,抬起头,认真地说:“谢谢莱欧斯利先生,我会尽力不给您添麻烦的。”
莱欧斯利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转瞬即逝。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向空。
“旅行者,”他说,“你的住处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在监舍区。”
空点了点头:“多谢。”
“我先带你们过去。希格雯那边,我让人提前说一声。”
莱欧斯利伸手拎起江卡的布袋,那个布袋在江卡怀里显得巨大无比,在他手里却像拎一袋棉花一样轻松。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卡一眼。
“跟上,”他说,“别走丢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江卡注意到,他的步伐放慢了一些,慢到刚好是他这个小短腿能跟上的速度。
江卡小跑着跟了上去。
空走在最后面,派蒙飘在他身边。走廊里的灯光在三个人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只有这座海底堡垒才能听懂的鼓点。
江卡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着莱欧斯利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高大,肩膀很宽,走路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是那种刻意训练出来的仪态,而是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自然而然的笃定。
安心的感觉...有一点点像那维莱特先生。
走廊的尽头,灯光比前面亮了一些。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很微弱的、说不清的甜味——像是药水混合着某种香草的气息。
莱欧斯利在一扇标着“医务室”的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里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瓶子碰撞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门开了。
江卡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美露莘?
她比他在枫丹廷见过的那几位美露莘要高一些,头上戴着一顶护士帽。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种温暖的红色。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公爵!”她的声音清脆而柔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愉悦,“你之前说的那个小帮手——”
江卡站在莱欧斯利身后,希格雯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江卡很熟悉的光——他在蒙德的阿贝多先生眼里看到过,在须弥的提纳里先生眼里也看到过。那是一种“发现有趣事物”的光,带着好奇、善意,以及一点点探究的意味。
“你好呀。”希格雯微微弯下腰,和江卡平视。她的声音比玛蒂蕾的还要柔和,像棉花糖落在温水里的那种柔软,“你叫什么名字?”
“江卡。”他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他不太确定该用什么样的音量跟美露莘说话,害怕惊吓到她。
“江卡,”希格雯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好听的名字。我叫希格雯,是这里的护士长。”
她直起身,看了看莱欧斯利,又看了看江卡,歪了歪头。
“公爵说会带一个小帮手来,我还以为是要住在我这边呢。”
“他跟我住。”莱欧斯利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时跟着我,有空的时候来帮你。”
希格雯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没有一丝失望,反而多了几分了然。
“那也行。”她说,然后重新看向江卡,“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就过来找我。医务室的门一直开着。”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卡的肩膀,力道轻得像羽毛。
“不急,慢慢来哦。”
江卡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他原本以为到了这座海底监狱,会面对冷冰冰的铁栏杆和凶巴巴的守卫。但现在...莱欧斯利先生比他想象的温和很多,还让自己跟着他住,希格雯护士长看起来也很温柔。
他忽然觉得,梅洛彼得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莱欧斯利把江卡的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对希格雯说:“我先带他去放东西,回头再来跟你细说。”
“好。”希格雯应了一声,又看了江卡一眼,冲他眨了眨眼睛,“记得来哦。”
“我会的!”江卡用力点头。
希格雯笑着关上了医务室的门。
莱欧斯利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时间,安顿完旅行者,随后带着江卡下楼,不一会儿,面前出现了一扇大门,门口还有两个守卫,牌子上写着。
“公爵办公室。”
莱欧斯利推开门,二楼外间是办公室,里面是卧室。
房间比江卡想象的要大,也比江卡想象的要……正常。
“你睡那边。”莱欧斯利朝大床旁边扬了扬下巴。
江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靠着大床摆着一张小小的床,比大床小了好几号,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着一只叠成方块的毛绒毯子。
“那边是你的柜子。”莱欧斯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边放着一个矮矮的小柜子,柜门上涂着一层淡蓝色的漆,看起来是专门准备的。柜子不大,但放他那些东西绰绰有余了。
他跳下小床,跑过去打开柜门。里面空空的,干干净净的,闻起来有一股木头和肥皂混合的味道。他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进柜子里。
最后剩下那套深蓝色的制服,他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有点发愁。
“衣服大了?”莱欧斯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卡抬头,发现莱欧斯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正低头看着他手里那件垂到地面的制服。
“嗯……大了一点点。”江卡小声说。
莱欧斯利伸手接过那件制服,拎起来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头拜托希格雯帮你改改。”他把制服递回给江卡,“她针线活不错。”
“都放好了?”莱欧斯利问。
“好了!”江卡转过身,露出一个笑容。
“饿不饿?”
江卡的肚子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咕噜”响得格外清晰。
江卡的脸一下子红了,两只手捂住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莱欧斯利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走吧。”他说,“食堂还开着。带你认认路,顺便吃点东西。”
江卡捂着脸,闷闷地“嗯”了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梅洛彼得堡的走廊在晚上和白天的区别不大,头顶的灯永远亮着,灯光不分昼夜地照着每一条通道、每一扇门、每一个行走的人。如果不是墙上的钟,根本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江卡跟在莱欧斯利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
走廊两侧偶尔会经过几个穿着制服的犯人,他们看到莱欧斯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让到一边,低着头快步走过。但江卡注意到,那些人的目光会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一瞬,可能这画面大概不太常见?
莱欧斯利对那些人视若无睹,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不紧不慢,像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你明天的工作,”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格外清晰,“不算复杂。”
江卡竖起耳朵。
“明天开始我带你走几趟生产区,监舍区,和管理区认认路,之后,每天有几份文件需要送到不同的部门。不算多,也不算重。”
他顿了顿。
“简单来说,就是帮我跑跑腿,送点东西,偶尔去给希格雯帮帮忙。”
江卡眨了眨眼睛:“就这样?”
“就这样。”莱欧斯利头也没回,“你以为我会让你干什么?搬箱子还是修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