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卡小声嘟囔:“我以为至少会让我擦地板什么的……”
莱欧斯利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卡差点撞到他腿上,赶紧刹住脚,仰起头看他。
莱欧斯利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你想擦地板?”他问,“也行,我不拦着。”
“不不不!”江卡连连摆手,“我不想!我只是以为……”
莱欧斯利揉了揉江卡的脑袋 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安抚。
“行了,送东西归送东西,有几件事你得记住。”
江卡竖起耳朵。
“第一,”莱欧斯利竖起一根手指,“梅洛彼得堡不小,岔路多。前三天你先跟着我走一遍,认清楚路之前,不许一个人跑远了。”
“嗯!”江卡点头。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文件送到对应的部门就行,交给值班的人,不要随便进别人的房间,也不要跟其他犯人过多讲话。”
“好。”江卡继续点头。
莱欧斯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第三件事该怎么说。
“第三,”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江卡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如果你在走廊里遇到什么不对劲的情况,有人拦你、有人跟你说奇怪的话、有人让你跟他走,不要理,直接跑。跑到最近的管理人员身边,或者吹哨子。”
江卡愣了一下:“哨子?”
“我明天给你一个。”莱欧斯利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带着。用不上最好,但得带着。”
“我知道了。”江卡的声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莱欧斯利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走吧,先去吃饭。”
食堂在中心区域,是一个很大的大厅,灯火通明。大厅里摆着几十张长桌和长椅,大部分都空着,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安静地吃饭。
空气里有一股食物的味道——说不上多香,但也不难闻,像是大锅炖菜和烤面包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莱欧斯利走到打饭的窗口前,里面的工作人员看到他的时候明显紧张了一下。
“公、公爵——您怎么这个点来了?”
“带新人来吃饭。”莱欧斯利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江卡。
工作人员探出头,看到江卡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表情肉眼可见地柔软了下来。
“小朋友啊……想吃点什么?”
江卡踮起脚尖,努力够到窗口的台面。台面太高了,他只能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眼睛。
“请问,有……有什么?”他小声问。
“今天有炖菜、面包、奶油浓汤,还有——”工作人员翻了翻身后的柜子,“还有最后一块苹果派。”
江卡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想起莱欧斯利说的“少买糖”。
“炖菜和面包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不太明显的遗憾。
莱欧斯利站在旁边,只是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就火速打好了一份炖菜、两块面包、多给了一份奶油浓汤,又从柜子里拿出那块苹果派,放在托盘上,推到江卡面前。
“多吃点,”她小声说,“你太瘦了。”
江卡看了看托盘上的苹果派,又看了看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面无表情地说:“看我干什么。她给的,又不是我买的。”
江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端起托盘——托盘比他想象的重,他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爬上了长椅。
莱欧斯利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江卡没注意到。
“吃吧。”他说。
江卡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是温的,外皮有点硬,但里面很软,嚼起来有一股麦香味。他又尝了一口炖菜——里面有土豆、胡萝卜和几块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他把炖菜和面包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最后剩下那块苹果派慢慢享用。
甜的。
但不是那种齁甜的甜,是苹果烤过之后自然渗出来的甜,带着一点肉桂的香气,暖洋洋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
江卡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放下叉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莱欧斯利问。
“吃饱了。”江卡点头。
莱欧斯利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到回收处。江卡也端着托盘跟过去,踮起脚尖想把托盘放上去,但够不到。
一只手从他身边伸过来,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托盘,放到台面上。
紧接着莱欧斯利转过身,朝食堂门口走。
“走了,”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江卡小跑着跟上去。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窗口,看到他的目光,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江卡也冲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跟上莱欧斯利的步伐。
回到公爵办公室的时候,江卡已经有些犯困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脚步也变得拖拖拉拉的,从食堂走回来的那段路比去的时候感觉长了好几倍。
莱欧斯利推开二楼卧室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洗漱完再睡。”他说,朝浴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江卡乖乖地走进浴室。出来的时候,莱欧斯利已经把那张小床上的毛绒毯子展开了,叠成方块的毯子变成了一床软软的、蓬蓬的被子。
“上去吧。”莱欧斯利说,自己坐在床边,开始解领带。
江卡换了睡衣爬上小床,把毛绒毯子拉到下巴。毯子很软,很暖,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莱欧斯利先生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侧过头,看到莱欧斯利正在脱外套。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的衬衫,衬衫下面——江卡看到了伤疤。
很多伤疤。
有的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臂;有的很小,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手臂上。有的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白色,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
莱欧斯利注意到他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
江卡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自己在看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原来留下的。”莱欧斯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很久以前的事了。”
江卡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莱欧斯利先生,”江卡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疼吗?”
莱欧斯利沉默了一小会儿。
“早就不疼了。”他说。
江卡没有再问。
他把毛绒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下巴。毯子很软,很暖,那股皂角味在鼻尖上绕来绕去,让人安心。
大床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莱欧斯利躺下了,随后灯灭了。
黑暗里,江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银线。他在想那些伤疤。那么长,那么多。莱欧斯利先生小时候,一定很疼吧。
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大床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莱欧斯利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侧躺着的,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呼吸很平稳,很慢。江卡眼皮开始打架。
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毛绒毯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缩了缩身体,梅洛彼得堡的夜晚比白天冷,那种冷不是外面吹进来的风,而是从金属墙壁里渗出来的、带着水汽的阴冷。他下意识地蜷起膝盖,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小动物。
毯子又往下滑了一截。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很轻,很稳。手指捏住毯子的边缘,往上拉,直到把毯子塞进江卡的脖子旁边,裹得严严实实的。
那只手在江卡的肩膀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醒。
江卡没有醒。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毯子被拉上来之后,他蜷起的身体慢慢舒展开了一些。
那只手离开了。
大床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床垫被压了一下,又弹回去。然后又是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银线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江卡在梦里把脸埋进毛绒毯子里,弯着嘴角,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