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的上午，阳光正好。

沫芒宫外的长椅上，江卡抱着那摞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着。晨光落在纸面上，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空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咖啡，看着江卡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帮他把文件往上托了托，免得滑下去。

“你不用全记住，”空说，“大概有个印象就行。”

“可是那维莱特先生说……”

“那维莱特先生说的是‘要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不是‘把规章制度背下来’。”

空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比早上轻了很多，“你又不是去考法官。”

江卡揉了揉额头，小声嘟囔：“你老弹我。”

“因为你太好弹了。”空面不改色地说。

派蒙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江卡瞪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空哥哥，上面说梅洛彼得堡分好几层。一层是普通犯人的生活区，一层是劳动改造区，但是按照空间布局，应该还有一片藏起来的区域。”

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公子哥哥会在哪一层？”江卡抬起头问。

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空洞的声响。

“江卡，”他斟酌着用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一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江卡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公子他……”空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在判决执行之后，就失踪了。”

江卡愣住了。

“失踪？”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什么叫失踪？不是被判了有罪吗？不是应该被关在梅洛彼得堡吗？”

“是。判决执行了，他也被送进去了。”空的声音很低，“但是几天之后，梅洛彼得堡传消息出来——达达利亚不见了。不在牢房里，不在梅洛彼得堡的任何一层。就……消失了。”

江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公子哥哥的样子，橙色的头发，总是笑得很大声，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像一团移动的火焰，走到哪里都热热闹闹的。他想起公子哥哥蹲下来和他击掌的样子，掌心很暖。

“那……”江卡的声音有些涩，“那我们就更要下去了。不管他在哪里，总要找到他。”

“走吧。”空站起来，把咖啡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先把这些放回旅馆，然后好好吃顿饭。”

江卡抬起头：“可是——”

“没有可是。”空把他从长椅上拎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算粗暴，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你要是不吃饭，等到了下面饿得走不动路，我可背不动你。”

“我才不会饿得走不动路！”

“你昨天晚上就没好好吃饭吧？”

江卡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空叹了口气，把文件从他怀里抽出来，自己抱着。那摞文件在他手里显得没那么夸张了，但他还是腾出一只手来，按在江卡头顶。

“走，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他们找了一家离沫芒宫不远的小餐馆，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但干净敞亮。

江卡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把他专注看菜单的小表情照得格外认真。空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小朋友一本正经地研究菜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要这个。”江卡指着菜单上的一个套餐，“还有这个汤。”

“行。”空说，“再加一份甜点？”

江卡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吃太多会困。”

空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才七岁，不用这么懂事”。想说“困了就睡，有我看着”。想说“你不用把自己绷得这么紧，你不是一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江卡吃得比平时快，但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地、认真地吃完了每一份食物。空注意到他把蔬菜也吃完了，没有偷偷拨到一边，在须弥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到江卡把盘子里的胡萝卜全部塞给派蒙的。

“你长大了。”空忍不住说。

江卡咽下嘴里的饭，说：“什么？”

“没什么。”空低头喝自己的汤，嘴角弯了一下。

派蒙在旁边吃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地说：“江卡，等会儿到了下面，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喊我，我帮你骂他！”

“派蒙姐姐，你不是说梅洛彼得堡很危险吗？”

“那我也能骂人！”

江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乖巧、无害、明亮，像枫丹清晨的阳光。

但空知道，这个笑容下面，藏着一个比很多大人都要坚定的灵魂。

吃完饭，空结了账，三个人走出餐馆，阳光已经到了最亮的时候。

“走吧。”空说。

江卡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歌剧院前的广场，前往歌剧院后方。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在一个巨大平台前停了下来。

那维莱特站在平台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手续已经准备妥当了，”那个人正在说，“公爵那边也提前知会过了。”她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卡身上，欲言又止。

那维莱特没有回应她的犹豫，只是转过头，看向走过来的空和江卡。

“来了。”他说。

“嗯。”空点了点头。

那维莱特把手中的文件递给旁边那个人，然后蹲下身，和江卡平视。

江卡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被先生点名问问题时一样。

那维莱特看着他，“江卡。”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深海的暗流。

“我在！”江卡条件反射地回答。

那维莱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江卡总觉得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梅洛彼得堡和枫丹廷不一样。”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江卡能听到，“在那里，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人身上的。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江卡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但你不需要害怕。”那维莱特继续说，“因为你的感知，是真的。你能感觉到的东西，别人感觉不到。这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武器。”

他顿了顿，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江卡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很稳，像一块沉入海底的石头，安静、坚定、不会被任何东西冲走。

“相信你自己的感觉。”他说，“不要否定你看到的。”

江卡看着他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维莱特先生。谢谢您。”

那维莱特站起来，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他转向空，微微颔首。

“旅行者，有劳了。”

“放心。”空说。

那维莱特转身看向那个执律庭的官员，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平稳：“开始吧。”

那个官员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展开在空面前。她的表情有些微妙，清了清嗓子。

“旅行者先生，这是入狱手续。请您确认一下基本信息——旅行者空，罪名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未经神明允许，擅自吃掉至冬使节精心为神明大人准备的蛋糕，致使枫丹核心谈话陷入短时间静默。’”

空气安静了三秒。

空的表情僵在脸上。

派蒙飘在半空中，嘴巴张成了O形，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刑期是四十五天。”官员面无表情地念完。

空沉默了

“根据沫芒宫的调查记录，”官员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公事公办，“蛋糕被放置在会议桌正中央，上面附有一张卡片，写着‘致芙宁娜大人——至冬使节敬呈’。卡片被您……垫了咖啡杯。”

空：“……”

派蒙笑得在空中打滚。

官员转向江卡，深吸了一口气。

“江卡先生，您的罪名是与旅行者共同食用上述蛋糕，并额外多吃了两块。’”

江卡眨了眨眼睛。

派蒙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在空中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风吹歪的气球。

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按在江卡头顶，用力揉了两下。

“行吧。”空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名字，字迹比平时更加潦草，“这个罪名，我认了。”

江卡踮起脚尖，在签名栏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江卡”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那维莱特站在旁边，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但江卡发誓，他看到那维莱特先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笑意。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那张脸立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确实是笑意。

官员接过签好的文件，确认了一遍，然后从桌上拿起两枚金属徽章，递给空和江卡。徽章不大，比一枚摩拉大不了多少，正面刻着梅洛彼得堡的标记——一个锚和一把钥匙交叉的图案——背面是一串编号。

“这是你们的身份标识。在梅洛彼得堡，这枚徽章就是你们的身份证明。请务必随身携带，不要弄丢。”

江卡把徽章别在衣领上。

官员走到一边。平台下方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齿轮在地下转动。然后，平台从中间裂开，露出厚重的升降梯。

官员转身对空和江卡说：“我会跟你们一起下去，与梅洛彼得堡的接引人员完成交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卡身上，表情有些复杂。

“按照规定，新入狱人员需要接引人员引导。你们……情况比较特殊，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升降梯不大，四面都是厚重的金属板，头顶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摇摇晃晃的圆。

升降梯开始下降。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平稳的、缓慢的沉落，像一片树叶落入深潭，无声无息地被水吞没。但那种平稳本身就有一种压迫感——每一秒都在往下，每一秒都离头顶的阳光更远，每一秒都被更多的岩石和海水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