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卡能感觉到那些水元素在周围越来越浓密。它们穿过金属板，穿过岩壁，穿过一切人为的屏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包裹着他，挤压着他，在他的感知中留下越来越清晰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感知慢慢展开。

头顶，是越来越远的枫丹廷。阳光、喷泉、面包店的麦香、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都在一点一点地远去，像退潮时海浪从沙滩上撤离，留下一片潮湿的、空旷的寂静。

脚下，是越来越近的梅洛彼得堡。金属、混凝土、海水、以及无数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嘈杂、混乱、沉重，像一团拧在一起的绳索，每一根都绷得很紧。

“到了。”官员的声音在狭小的升降梯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升降梯猛地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面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光亮涌了进来。

江卡眯起眼睛，看到了梅洛彼得堡。

比他想象的要大。比他想象的要高。比他想象的要……更像一个镇子。

穹顶极高，目之所及至少有几十米，上面布满了管道和缆线，像巨兽的血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通向看不见的深处。墙壁是裸露的金属，没有任何装饰，铆钉和焊缝清晰可见，像一副没有皮肤的骨架，赤裸裸地展示着它的构造。

但让人意外的是，这里并不荒凉。

通道两侧有灯，有指示牌，有长椅。远处有几个人在走动，穿着统一的制服，步伐匆匆，和地面上的工作人员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是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咸腥味和压迫感，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地下设施。

江卡咽了口口水。

接引人员已经等在升降梯外面了。

她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性，穿着一身和执律庭官员款式相似但颜色不同的制服，深蓝色的，领口别着梅洛彼得堡的徽章。她的头发盘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露出棱角分明的额头和一双精明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但她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面对新人时的、职业化的友善。

“枫丹廷来的？”她的声音比江卡想象的要柔和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常年在这种潮湿的环境里工作的人特有的嗓音。

“是。”执律庭的官员上前一步，把文件递给她，“两名新入狱人员。旅行者空，罪名……”她顿了一下，“未经神明允许，擅自吃掉至冬使节精心为神明大人准备的蛋糕。刑期四十五天。”

接引人员接过文件，翻了一页，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还有一位，”执律庭的官员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江卡……先生。罪名是与旅行者共同食用上述蛋糕，并额外多吃了两块。刑期同为四十五天。”

接引人员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空，落在站在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江卡身上。

“……”她沉默了三秒。

“怎么还有个孩子？”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意外几乎是炸裂式的。

执律庭的官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糊地说：“那维莱特大人批准的。”

接引人员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她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文件上的签字和印章，确认了那确实是那维莱特的签名和沫芒宫的官方印章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

“行吧。”她把文件合上，夹在腋下，然后蹲下身，和江卡平视。

江卡从空身后探出头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近看比远看要柔和很多。眼角有几道细纹，不是岁月的痕迹，更像是常年在强光下工作眯眼留下的印记。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但江卡总觉得那种严肃是装出来的，就像空哥哥有时候故意板着脸吓他一样。

“你叫江卡？”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

“嗯。”江卡点了点头。

“几岁了？”

“七岁。”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气。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江卡。卡片不大，比他的手掌还小一点，上面印着梅洛彼得堡的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主要区域的位置。

“拿着这个。”她说，“梅洛彼得堡不比上面，迷路了可不好找。”

江卡接过卡片，认真地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

“谢谢……姐姐？”他抬起头，不确定该怎么称呼她。

接引人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终于翘了起来，露出一个真正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笑容。

她直起身，转向空，表情重新变得职业化起来，但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旅行者空，久仰大名。”她伸出手，和空握了握，“我是玛蒂蕾，梅洛彼得堡的接引负责人。接下来的四十五天，你们会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的指定区域活动。具体的规定，文件里都有，我就不重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江卡，补充道：“先跟我去办手续吧。拍照、录指纹、领物资，走完流程，我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梅洛彼得堡的走廊比江卡想象的要长得多。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了至少三道需要验证身份的铁门，每一道门都需要玛蒂蕾用她的徽章刷卡、按指纹、再转动一个沉重的舵轮才能打开。江卡注意到，每开一道门，玛蒂蕾都会侧身让他先过，然后用身体挡在门和通道之间，像是怕门弹回来撞到他。

“小心。”她说第三次的时候，语气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不带任何表演的自然。

江卡小声说了句“谢谢”，心里觉得这个姐姐其实挺好的。

登记处在一扇标着“A-07”的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看起来很旧的拍照设备、一个指纹录入器，以及墙上贴着的各种规章制度。灯光比走廊里亮一些，但也亮不到哪里去，冷白色的光打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出一种灰扑扑的质感。

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制服穿得松松垮垮的，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梅洛彼得堡劳动最光荣”字样的旧T恤。他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痕迹。

玛蒂蕾敲了敲桌子。

“起来干活了，科尔。”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口水差点甩到桌上。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看到玛蒂蕾，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然后又看到站在玛蒂蕾身后的空和江卡，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新……新人？”他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文件，碰翻了一个空咖啡杯，杯子在桌上滚了两圈，啪地掉在地上。

江卡弯腰帮他捡起来，递过去。

“谢、谢谢。”科尔接过杯子，脸微微有些红，“小朋友，你也是新来的？”

江卡点了点头。

科尔张了张嘴，看了玛蒂蕾一眼，玛蒂蕾面无表情地回看着他，眼神里的意思是“别问，干活”。科尔识趣地闭上了嘴，把文件摊开，开始录入信息。

“旅行者空，先拍照吧。站到那边去，对，就是那面墙前面。”

空站到墙前面，姿态随意地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别动啊——”科尔对准了设备，“咔嚓”一声，一张照片从设备侧面吐了出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空问。

“没、没什么。”科尔把照片贴在文件上，“就是……你看起来不太像犯人。更像来视察的。”

派蒙在旁边笑得直拍手。

“下一个，江卡小朋友。”

江卡走到墙前面，站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

科尔从设备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放松一点，就是拍个照。”

江卡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嘴角还是绷得紧紧的。

科尔按下快门。照片吐出来，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照片转过来给江卡看。

照片上的小男孩站得笔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严肃得像一个缩小版的那维莱特。

“挺好看的。”科尔说。

江卡看了看照片，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踮起脚尖把照片贴在自己的文件上。

最后是领物资。

科尔把布袋递给江卡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制服……是按最小号拿的。”他说，“但穿在你身上估计还是大。”

江卡抱着布袋，感觉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也比他想象的重。他把布袋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布袋上面，露出两只眼睛，看起来像一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

玛蒂蕾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她把签好字的文件放进文件夹里，合上，“我的工作完成了。接下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沉稳、从容、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像节拍器一样精确。

江卡转过头。

走廊的灯光下，一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来人的头发是黑色的，微微有些凌乱，像是被风吹过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的五官很硬朗，线条分明，下颌的轮廓像刀削一样利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海水，冷静、锐利，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散步，而不是走在监狱的走廊里。

但他身上有一种气场。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咄咄逼人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深海暗流一样的力量——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不会感到害怕，但你会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江卡看着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先生教过的。

“——气度。”

有些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觉得他是主宰。不是因为他比别人高，比别人壮，比别人声音大，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来者就是那种人。

江卡仰着头看他，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好帅……”

派蒙“噗”地笑了出来。

空伸手按在江卡头顶，力道不大，但意味深长。

“你还是个小朋友。”空说。

“小朋友也可以觉得别人帅！”江卡理直气壮地反驳，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莱欧斯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听力显然比江卡预想的要好得多。他的目光从空身上移开，落在江卡身上，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谢谢。”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卡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脸埋进布袋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

莱欧斯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在空面前站定，伸出手。

“旅行者，”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磁性，“久仰。我是莱欧斯利，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

空和他握了握手。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交换了一些江卡看不懂的东西。

莱欧斯利松开手，目光落在空身后的江卡身上。他看了一眼江卡怀里的布袋，又看了一眼他衣领上别着的徽章，然后抬起头，对玛蒂蕾说：“辛苦了，玛蒂蕾。接下来我来安排。”

玛蒂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蹲下身，对江卡说：“江卡，我得走了。记住，有事找管理人员，别自己乱跑。”

她站起来，朝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轻而快，像一只警觉的猫，很快就被梅洛彼得堡深处传来的机械轰鸣声吞没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