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还在他耳边。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进了枫丹的夜色里。
枫丹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但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喷泉还在涌动着,水声潺潺,和白天没什么两样。街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偶尔有一辆晚归的马车从街上驶过,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江卡抱着胳膊,快步走在街上。
枫丹的夜晚比白天冷。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凉意,钻进他的衣领里,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后悔没有多带一件外套,但现在已经来不及回去拿了。
他要去找空哥哥。
那维莱特先生说会提议让空哥哥下去,但“提议”和“决定”之间还隔着很多东西。空哥哥也许还在犹豫,也许还在等消息。
江卡小跑着穿过几条街,在空住的旅馆门口停下来。他踮起脚尖去够门铃,但够不到。他试着跳起来,还是差了一点点。
最后他放弃了,直接拍了拍门。
拍了好几下,门才开了。
开门的是派蒙。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谁呀,大半夜的——”
然后她低头看到了江卡,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江卡?!”派蒙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在这里?!现在都半夜了!你一个人?!”
“派蒙姐姐,小声一点。”江卡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空哥哥在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派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江卡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倔强的小脸,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他进去了。
空坐在房间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枫丹的地图,上面画着一些江卡看不懂的标记。看到江卡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
“江卡?你怎么——”
“空哥哥,”江卡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跟你一起去梅洛彼得堡。”
空气安静了三秒。
派蒙飘在半空中,嘴巴张成了O形。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江卡,”空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面对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江卡的声音很平静,“梅洛彼得堡是监狱,在海底。那里关着很多危险的人。原始胎海之水的封印最薄弱的节点可能在那里。如果封印出了问题,枫丹人会有危险。”
空沉默了。
江卡继续说,“梅洛彼得堡建在海底,是整个枫丹离‘下面’最近的地方。如果有什么东西在封印原始胎海,那个封印最薄弱的节点,很可能就在梅洛彼得堡的最深处。”
空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卡,”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不是小孩子该掺和的。”
“我知道。”江卡说,“但我不是枫丹人,不会被溶解。我对元素的感知力比很多人都强,也许能感觉到封印的问题。我在璃月学过一些基础的封印术,虽然不算厉害,但至少能帮上一点忙。”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而且我很小。不会有人注意我。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你不方便做的事情。”
空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派蒙飘在空身边,小声说:“空……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派蒙!”空瞪了她一眼。
“我是说!”派蒙急急地补充,“他确实不会被溶解啊!而且他对元素的感知力真的很强!在须弥的时候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他能找到那些连我们都找不到的元素痕迹!”
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江卡,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姐姐知道吗?”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江卡沉默了。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江卡——”
“姐姐不会同意的。”江卡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说不让我去。她说有大人会处理。她说不需要我一个孩子去冒险。”
“那你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江卡抬起头,看着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
“空哥哥,你在须弥的时候,为了救纳西妲大人,不是也做了很多危险的事情吗?那时候也有人告诉你,这不是你应该掺和的吧?但你还是去了。”
空愣住了。
“因为你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做,就没有人会做了。”江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现在也是一样的。原始胎海之水的封印如果出了问题,整个枫丹都会有危险。林尼哥哥他们是枫丹人,他们下去就是拿命在赌。姐姐和阿蕾奇诺大人身份太敏感,下不去。你能下去,但你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而我可以帮你。”
房间里安静极了。
派蒙飘在半空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空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站得笔直的孩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想起自己和荧在无数个世界中穿行,想起那些被迫过早长大的孩子,想起那些明明应该被保护、却站到了最前面的人。
他不想让江卡也成为那样的人。
但他也知道,当一个人做出了决定,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时候,任何人的阻止都是没有用的。
“你姐姐会担心的。”空最后说了这一句。
江卡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她会生气的。”
“我知道。”
“她可能会把你关在家里一年都不让你出门。”
江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也得等我回去了再说。”
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和温柔空叹了口气。
“明天一早,我去找那维莱特先生。”他说,“你跟我一起。”
江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空哥哥——”
“但是!”空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到了梅洛彼得堡之后,你必须听我的话。我说走就走,说躲就躲,说不许碰的东西绝对不许碰。如果我觉得太危险了,我会立刻把你送上来。你答应我,我就带你去。”
江卡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答应你!”
空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
“今晚你就睡这里。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好!”江卡乖乖地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
派蒙飘过来,在他脑袋旁边转了一圈,小声说:“江卡,你真的不怕吗?”
江卡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因为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派蒙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小声说了句“晚安”。
“晚安,派蒙姐姐。晚安,空哥哥。”
江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枫丹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街灯还亮着,在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
空带着江卡走出了旅馆。
“准备好了吗?”空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江卡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空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疼!”江卡捂住额头,委屈地看着他。
“这是替你姐姐弹的。”空站起来,表情似笑非笑,“等回来了,她大概还要再弹一百下。”
江卡揉了揉额头,小声嘟囔:“那也得等回来之后再说……”
空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江卡赶紧摇头,“我们走吧!”
三个人——两个人加一个漂浮物——穿过枫丹清晨的街道,朝沫芒宫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打扫路面,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面包店已经开门了,飘出诱人的麦香。江卡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脚步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看。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姐姐站在某个窗口看着他。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回去,扑进姐姐怀里,说“我不去了”。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变成那个乖乖的、听话的、永远躲在姐姐羽翼下的江卡。
他不要那样。
所以他只是往前走,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在枫丹最高处的某个阳台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晨风吹动她白金色的长发,阳光还没有照到她脸上。
她没有叫他。
没有追上去。
没有做任何事。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越来越远的背影,攥紧了栏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什么都听不清。
沫芒宫的走廊依旧空旷而肃穆,清晨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金色的格子。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偶尔有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走过,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那维莱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枫丹廷。晨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
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那维莱特先生。”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想好了。我下去。”
那维莱特转过身,目光从空身上移到江卡身上,然后停住了。
江卡站在空身边,仰着头看他,小脸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
那维莱特看了他很久。
“江卡。”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那维莱特先生,”江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要跟空哥哥一起下去。”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姐知道吗?”
这个问题和空问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差不多,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的无奈。
江卡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荡的、认真的平静,“但我会告诉她的。等我回来之后。”
那维莱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空和派蒙都意外的事,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线光,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那维莱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梅洛彼得堡的基本结构和规章制度。昨晚整理的。既然你们要下去,至少要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江卡接过文件,抱在怀里,厚厚的一摞,比他半个手臂还长。
“这么多……”
“这只是第一部分。”那维莱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剩下的会在你下去之前陆续给你。”
江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文件抱得更紧了。
“我会看完的。”他说,声音很认真。
那维莱特揉了揉江卡的脑袋,然后看向空。
“旅行者,他就交给你了。”
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种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托付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放心。”
那维莱特转身看向窗外,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
空带着江卡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那维莱特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了今天清晨收到的那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字迹清冷而克制,像它的主人一样。
“让他去吧。但请你帮我看着他。”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枫丹廷在晨光中醒来,屋顶被镀上一层金色,喷泉开始涌动,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而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屋顶下面,在那些蜿蜒曲折的街道尽头,有一个孩子正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走在他选择的路上。
那维莱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