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行行,你姐姐最大。”
江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点心碟子放在桌上,双手捧着罗莎琳刚才塞给他的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的温度刚刚好,是那种喝下去整个人都会暖起来的温度。
罗莎琳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那维莱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声音平稳地开口:“那么,关于达达利亚先生的事,继续。”
江卡捧着牛奶杯的手微微一顿。
“至冬方面希望,”罗莎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清冷,“将达达利亚移交给至冬。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与枫丹协同解决发生在执行官身上的事情。”
她的措辞很官方,语气也很平静,但江卡能感觉到,她说“执行官”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那维莱特沉默了片刻。
“如今,判决已经执行完毕,”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我们视为案件已经得到解决。恕枫丹方面没有办法回应这个要求。”
罗莎琳的眉头微微蹙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江卡坐在姐姐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不太懂那些外交辞令,但他听懂了,不打算放了公子哥哥。
阿蕾奇诺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那至冬方面可以退一步。”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红瞳中带着某种谈判时才有的、锐利而从容的光,“如果只要求进入梅洛彼得堡,面见达达利亚,确认他的情况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应该不算过分的要求。毕竟,他是至冬的执行官,至冬有权利知晓他的状况。”
那维莱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梅洛彼得堡是自治状态。”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莱欧斯利公爵掌管着那里的一切事务。即便是枫丹的律法,在梅洛彼得堡内部也需要经由他的认可才能执行。”
他顿了顿。
“执行官如果想要下去,这个手续…沫芒宫无能为力。”
罗莎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阿蕾奇诺的红瞳微微眯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维莱特先生,”阿蕾奇诺的声音依旧从容,但多了一丝冷意,“这是至冬与枫丹之间的外交事务。梅洛彼得堡的自治,不应该成为阻碍合理诉求的借口。”
“我理解。”那维莱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规则就是规则。我可以向莱欧斯利公爵提出请求,但不能保证他会同意。而且即便同意,程序也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罗莎琳的声音冷了几分,“达达利亚在里面待一个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维莱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有一个折中的建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会向旅行者提议,让他进入梅洛彼得堡。”
罗莎琳愣了一下。
“旅行者与达达利亚先生有私交。”那维莱特解释道,“而且,旅行者的身份相对中立,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可以代为确认达达利亚先生的情况,并将信息带出来。”
阿蕾奇诺的红瞳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
“旅行者……”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点头,“这倒是个可行的方案。”
罗莎琳没有说话,但江卡能感觉到,她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江卡坐在姐姐腿上,听着他们的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梅洛彼得堡。
他想起林尼哥哥压低声音说的那个秘密“梅洛彼得堡建在海底,是整个枫丹离‘下面’最近的地方。如果有什么东西在封印原始胎海,那个封印最薄弱的节点,很可能就在梅洛彼得堡的最深处。”
姐姐她们下不去。林尼哥哥和琳妮特姐姐是愚人众,身份被盯着,而他天生对七元素敏感,且不算具有危险身份。
可是……
江卡抬起头,看着姐姐的侧脸,又看了看那维莱特先生,最后看向阿蕾奇诺大人。
“那维莱特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如果……我下去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罗莎琳低下头。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说,”江卡从她怀里坐直了一些,小脸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姐姐你们下不去。但是我可以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却更坚定了:“我也想帮公子哥哥。托克还在等他回家。”
房间里安静极了。
芙宁娜托着腮的手放下了,那维莱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阿蕾奇诺的红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罗莎琳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认真的孩子,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行。”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姐姐——”
“我说不行。”罗莎琳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牢牢箍在怀里,“梅洛彼得堡是什么地方?那是监狱。关着全枫丹最危险的犯人。你一个小孩子...”
“可是空哥哥也会下去呀!”江卡急急地说,“那维莱特先生不是说让空哥哥下去吗?我可以跟空哥哥一起!而且……”
“抱歉,处理一下家事。”
罗莎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江卡愣住了。
江卡被姐姐抱起来,罗莎琳没有看他,只是抱着他走出门,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抱着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蕾奇诺放下茶杯,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维莱特的目光在罗莎琳背影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芙宁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江卡从来没有听过姐姐用这种语气说话。
姐姐很少打断他说话。在蒙德的时候,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可莉炸鱼的事,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在须弥的时候,他兴奋地描述着图书馆里看到的新奇机关,她也没有不耐烦过。她总是让他把话说完,哪怕他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
姐姐也很少在外面管束他。他跑去和壁炉之家的孩子们玩到天黑,她只是让人去找,从不当着别人的面说他。他偷偷多吃了点心,她最多看他一眼,然后下次让厨房少做一些。她给他定了规矩,但规矩的边界很宽,宽到江卡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可是现在。
“不行。”罗莎琳在窗边站定,声音依旧很轻,“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卡急了:“姐姐,我——”
“江卡。”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你知道梅洛彼得堡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那里关着什么人吗?”罗莎琳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杀人犯,亡命徒,疯子。各种各样被枫丹律法判定有罪的人。”
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动作很柔,但眼睛里有一种江卡看不懂的东西。
“你才七岁,这件事绝对不行。”
姐姐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绝对不行”。
从来没有。
无论是在蒙德、在须弥、还是在枫丹。他想要去哪里,她都说好。他想要去找空哥哥玩,她说好。他想要去看审判,她也说好。她给他划定了边界,但边界总是比他想象的更远。她总是在远处看着他,确保他安全,然后放手让他去。
可是这一次,她说不。
江卡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一些:“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我对元素的感知力比别人强。在蒙德的时候,温迪老师就说过,我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在须弥的时候,我能在雨林里找到那些隐藏的元素痕迹。如果梅洛彼得堡下面的封印真的有问题...我可能……能感觉到,我能帮上忙。”
罗莎琳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在蒙德的时候,她亲眼看过江卡练习。他能感知到风中最细微的流动,能分辨出不同元素之间极其微弱的差异。那个不务正业的吟游诗人曾经在信里对她说:“这孩子对元素的感知力,是我见过最强的。不是那种需要训练才能获得的敏锐,而是与生俱来的、近乎本能的天赋。”
在须弥的时候,江卡能在雨林深处找到那些连巡林员都会忽略的元素痕迹。提纳里曾私下对她说过:“他对草元素和水元素的感知力,已经超出了普通神之眼持有者的范畴。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巡林员。”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如果真的要探查原始胎海之水的泄露源头,江卡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比旅行者合适。比任何拥有神之眼的人都合适。
因为她知道,江卡不仅能感知到元素的存在,还能感知到元素的“情绪”,那些水元素中是否掺杂着不属于这片海域的异样,那些岩元素中是否隐藏着封印松动的痕迹。这种天赋,不是训练能得来的,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可是——
“不行。”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你说这些,也没用。”
江卡急了:“姐姐,我真的可以的!空哥哥也在下面,我不是一个人。”
“江卡。”
罗莎琳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些事,”她的声音很轻,“有大人去处理。有那维莱特,有阿蕾奇诺,有旅行者。有那么多人在想办法。”
她顿了顿。
“不需要你一个孩子去冒险。”
江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罗莎琳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指有些凉,力道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