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托雷甚至还没收拾好器械，实验室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忽视的焦灼。金属门被一股外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罗莎琳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冰蓝色的眼眸先是迅速扫过室内，精准地锁定在江卡身上。看到他虽然依旧瘦弱，但气色明显好转，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随即，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刺向多托雷。

“不必劳烦你通知，博士。”她的声音冷得像至冬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我的眼线，上一次被你‘巧妙’地支开，已经让我深感‘意外’。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她显然已经知晓了之前眼线被调离、以及散兵介入的事情。尽管结果是好的，但过程足以让她后怕不已。她无法想象，如果不是斯卡拉姆齐恰好在场并插手，多托雷会对毫无反抗之力的江卡做些什么。

多托雷对于罗莎琳的直接闯入似乎并不意外，他摊了摊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罗莎琳，你太紧张了。你看，治疗效果很好，不是吗？我遵守了承诺。”

“承诺？”罗莎琳冷笑一声，大步走进实验室，径直来到江卡身边，动作自然而充满保护欲，“你的‘承诺’总是伴随着令人不快的‘附加条件’。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博士，我不得不带着江卡来寻求你的‘帮助’。”

多托雷面具下的表情难以窥探，他只是微微颔首：“当然，治疗已经完成。后续的稳定剂配方和服用方法，我会让人送到你那里。现在，你可以带他走了。”

“那我们回家。”罗莎琳直起身，将江卡稳稳地抱进怀里。江卡顺从地搂住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头，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攥着那个娃娃，眼睛一直看着散兵。

就在罗莎琳抱着江卡即将踏出实验室门口的瞬间，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响起：

“斯卡拉姆齐。”

靠在墙边的散兵眉梢微动，并未回应，只是用那双紫眸冷淡地瞥向她的背影。

罗莎琳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说道：“这次……算我欠你一次，谢谢。”

江卡抱着娃娃挥手：“哥哥再见 。”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江卡快步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廊道里渐行渐远，留下那句简短却分量不轻的承诺，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缓缓沉淀。

散兵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不再停留，也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不快的地方。

多托雷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扫了一眼散兵消失的方向，面具下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意味不明。他不再关心这些插曲，转身继续收拾他的器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波澜。

回到罗莎琳的居所，温暖的气息驱散了实验室的阴冷。江卡的身体在稳定剂的作用下一天天好转，甚至能在花园里短时间跑动玩耍。罗莎琳紧绷的神经随着江卡每一次欢快的笑声而逐渐放松。

她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直到确信江卡的情况已然稳固。在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琉璃窗棂，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客厅里投下温暖的光斑，江卡正坐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散兵给他的那个粗糙娃娃。

罗莎琳端着一杯热茶，在他面前坐下。姿态看似闲适，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室内温暖的空气微微一凝。

“江卡。”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江卡抬起头，触及到她眼神的瞬间，整理娃娃的小手僵住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秋后算账的气息。

“姐姐？”

“你的身体，看来是彻底无碍了。”罗莎琳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让江卡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么，我们现在可以来谈一谈，你昏迷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江卡眼中。江卡下意识地攥紧了娃娃，低下头，不敢与罗莎琳对视，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看着我，江卡。”罗莎琳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命令的口吻，“你以为能瞒得过我？还是以为，只要你不说，事情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你明明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罗莎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度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结果，“你知道被邪眼反噬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也知道那是用生命作为代价的禁忌之力！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去碰它！”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和后怕。

“说！”罗莎琳厉声道，她很少对江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你从哪里得到的？为什么要用它？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一想到江卡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熄灭生命之火，她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

江卡被姐姐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得浑身一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神子大人说……说邪眼会害死很多人，会让将军生气，会连累姐姐……说眼狩令也不对……我想帮你，我想让你也讨厌它们！如果……如果我用了一下，只是虚弱一下，姐姐你看到我难受，就一定会讨厌它了，就会知道邪眼工厂是坏东西了！就会……就会和神子大人她们合作了……”

他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如何理解八重神子的话，如何偷偷跑去工厂，如何偷拿邪眼，以及那简单直接到愚蠢的“苦肉计”计划和盘托出。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罗莎琳的心上。

罗莎琳听着，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震惊、荒谬、心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她猜到背后牵扯到八重神子，但没想到，江卡这看似鲁莽送死的行为，背后最原始的动机，竟然是想保护她，想把她从他认为的“危险道路”上拉回来。

他想用自己作为筹码，去换取她的“清醒”。

江卡断断续续的哭诉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切割着罗莎琳的神经。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江卡被愚人众的敌人蛊惑，或许是他年少好奇禁不住力量的诱惑，却唯独没有想到，这近乎自杀的行径，源头竟是她自己。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荒谬感和更深沉的心悸。他竟然是为了她，用这样惨烈的方式。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江卡压抑的抽泣声。罗莎琳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那压抑的怒火如同冰层下的火山，轰然爆发。

“所以，你就用你的命，来赌我的选择？”她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光线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江卡完全笼罩。

“上一次！在璃月！你要旅行者为摩拉克斯‘偿命’，自爆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罗莎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后怕，“我告诉你，你的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任何理由都不值得你拿它去冒险！你把我的话当成了什么？耳旁风吗？！

“对……对不起……姐姐……”江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不想你出事……我不想失去你……”

看着他这副模样，听着他带着纯粹恐惧和依恋的道歉，罗莎琳心头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化作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无力。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

跟这个用自己的逻辑思考，却差点把自己思考没了的傻孩子发火，似乎毫无意义。他根本不明白，他的“计划”有多么漏洞百出，又有多么致命。他看到的只是“让姐姐讨厌邪眼”这个结果，却完全低估了过程的凶险和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