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罗莎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江卡,你给我听清楚。”
江卡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第一,”罗莎琳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如炬,“八重神子的话,你只听了一半,或者说,你只理解了你想要理解的那部分。她或许告诉了你邪眼的危害,但她没有告诉你,如何正确地应对,更没有资格,利用你的单纯来达成她的目的。” 提到那位宫司大人时,罗莎琳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冷意。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的生命,不属于任何宏大的目标,也不该成为任何博弈的筹码。”罗莎琳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它只属于你自己,以及……在乎你的人。如果你再敢如此轻视它,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我保证,后果绝对不是你愿意看到的。”
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熔岩在冰层下涌动,那是极度后怕催生出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江卡被这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震慑,连抽泣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姐姐,下意识地点头。
罗莎琳看着他苍白的小脸上未干的泪痕,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但语气依旧没有丝毫缓和:“记住这次的教训,江卡。没有下一次。”
江卡的身体在罗莎琳的严密看护和稳定剂的调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苍白的小脸重新透出健康的红润,软绵绵的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能在花园里追逐晶蝶,或是抱着那个娃娃自说自话地玩上好一会儿。
罗莎琳悬着的心,随着他日益活泼的身影,总算落回了实处。那股因后怕而凝聚的冰冷怒意,也渐渐被失而复得的庆幸所取代,只是那双冰蓝眼眸深处,对江卡安危的警惕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身体大好后的第一件事,江卡便迫不及待地央求罗莎琳准备纸笔。
“姐姐,我想给温迪老师和先生写信!”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久违的活力,“我之前写的信一定让他们担心坏了,我要告诉他们我全好啦!”
这一次,他握笔的手稳稳当当,不再颤抖。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信纸上,将工整稚嫩的字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给温迪的信写得洋洋洒洒,充满了孩子气的雀跃:
温迪老师!我的病全好啦!须弥的医生很厉害,虽然药有点苦,但姐姐每天都有给我准备甜甜的枣椰蜜糖!我们现在住在须弥城,这里好大好漂亮,有好多没见过的大树和会发光的植物!老师,等我回去,你要弹新的曲子给我听哦!还有,我偷偷告诉你,姐姐这次没有很凶很凶地骂我,但是……(此处字迹略显心虚地涂改了一下)但是我以后一定会更小心的!老师也要记得按时吃饭,不要总喝太多酒呀!
给钟离的信则一如既往地透着亲近的意味,字迹也显得更端正些:
先生,展信佳。我的身体已完全康复,请先生勿念。须弥与璃月风貌大不相同,学问之道亦别具一格,令人眼界开阔。姐姐待我极好,近日神色亦缓和许多。先生近日可安好?璃月港是否又有新的趣闻?甚是想念您泡的茶,与您同听书的日子。
他仔仔细细地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还学着璃月人的习惯,在给钟离的信角落款处,笨拙地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平安的祥云图案。
罗莎琳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扰,只是在他写完最后一笔,鼓起小嘴吹干墨迹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写好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是柔和的。
“嗯!”江卡用力点头,小心地将两封信叠好,装入信封,递给罗莎琳,“姐姐,可以帮我寄出去吗?要用最快的那个渠道哦!”
“好。”罗莎琳接过信,指尖拂过信封上温迪名字旁被他顽皮画上的小塞西莉亚花,和钟离名字旁那歪歪扭扭却努力模仿的岩纹,心中微微一动。这孩子,总是用他最纯粹的方式,记挂着他在意的人。
她转身将信交给侍立一旁的下属,吩咐以最高优先级寄出。她知道,当那两位收到这封字迹有力、充满生气的信时,一直悬着的心才能真正放下。
蒙德,风起地。
温迪正倚在巨大的橡树下,拨弄着琴弦,哼唱着不成调的诗歌。一只风晶蝶翩然落下,带来一丝远方的气息。他若有所感,抬起头,恰看见一名西风骑士策马而来,恭敬地呈上一封带着特殊火漆印的信件。
“巴巴……温迪阁下,有您的信,从须弥来的。”
温迪眼睛一亮,接过信,指尖触及那熟悉的、略显稚嫩的笔迹写就的“温迪老师收”时,脸上的慵懒笑容真切了几分。他迅速拆开,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活力的字句,尤其是读到“病全好啦”和描绘须弥新奇景色的部分时,翠绿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哎呀呀,小家伙总算没事了,真是让人担心了好久。”他轻轻舒了口气,指尖弹出一道轻柔的风,将信纸卷起,小心收好,“看来在须弥玩得挺开心嘛……嗯,等他回来,确实得准备首新曲子了。”
他拿起一旁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脸上是彻底放松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璃月,往生堂。
钟离正端坐在厅堂内,慢条斯理地品着新到的春茶。仪馆小妹轻轻走进,将一封信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客卿先生,有您的信,须弥来的。”
钟离放下茶盏,拿起信封。厚重的岩纹暗显,上面是江卡努力模仿他笔锋写下的“先生亲启”。他沉稳地拆开信纸,逐字逐句地阅读着。当看到“身体已完全康复”时,他深邃的金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安然。读到“学问之道别具一格”时,他微微颔首,似有赞许。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笨拙的祥云图案上,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重新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良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低沉而平稳地自语道:
“平安便好。”
须弥的居所内,寄出信的江卡仿佛了却了一桩大心事,整个人都轻松快活起来。他跑到罗莎琳身边,拉着她的衣袖,仰着脸问:“姐姐,信寄出去了,老师和先生很快就能收到了,对吧?”
“嗯。”罗莎琳低头看着他充满期盼的小脸,应了一声。
“那……姐姐,”江卡的眼睛转了转,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我们现在在须弥,是不是可以……出去看看呀?我听说须弥的森林里有会跳舞的蘑菇,还有好大好大的兰那罗房子!”
罗莎琳看着他眼中闪烁的、被关久了之后对外界充满渴望的光芒,沉默了片刻。最终,在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快要变成失落前,她淡淡开口:
“可以。但不许乱跑。”
江卡立刻欢呼起来,抱着她的腿蹭了蹭:“姐姐最好啦!”
看着重新变得生机勃勃的幼崽,罗莎琳冰封般的心湖,也悄然裂开了一道温暖的缝隙。只要他安然无恙,其他的,似乎都可以暂且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