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像了。
虽然长相完全不同——江卡的面容更精致,像是被人精心呵护长大的——但那种眼神,那种带着怯意的依赖;还有虚弱的状态,都像一根细密的针,精准刺入他记忆最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那是几百年前,某个同样瘦弱的孩子,在病榻上抓着他衣角时投来的目光。
散兵猛地背过身去,金属墙壁模糊地映出他紧绷的侧脸。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联想,更讨厌心底因此泛起的、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他不受控制的想起当年那个孩子在他怀中逐渐冰冷的体温。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数百年来如影随形的、深可见骨的痛。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用冷漠和讥诮包裹起来的东西,此刻正因为身后这个叫做江卡的孩子,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
不一样了。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消逝、什么都做不到的脆弱人偶。他拥有力量,哪怕这力量源于改造,哪怕他自己也刚从实验台上下来,状态糟糕透顶。
多托雷那个疯子……他绝对没安好心。他答应治疗江卡,绝对存了探查甚至实验的心思。他见过被那家伙“治疗”后,变得面目全非的存在。
江卡不能变成那样。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
他必须活下来。
不是作为多托雷的实验素材,不是作为一具被掏空的行尸走肉,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能跑能跳、能再次对他露出那种依赖眼神的……活生生的孩子。
就像弥补那个数百年前的,他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
散兵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冰冷的金属和消毒水味道。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蜷缩在椅子里的江卡身上。那孩子抱着粗糙的娃娃,裹着他的薄毯,眼神里存着对他的信任。
这信任烫得他心脏发疼。
他走到江卡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的紫眸紧紧锁住江卡,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戾气,有惯常的讥诮,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听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现在开始,按我说的做。他给的任何东西,入口前必须经过我同意。他做的任何检查,我会在场。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告诉我,不用怕惹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完好无损地,回到你姐姐身边。”
散兵的坚定,奇异地压过了江卡本能的恐惧。他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将怀里的娃娃攥得更紧。
接下来的几天,散兵以一种近乎警戒的姿态,守在江卡和多托雷之间。
多托雷并非没有动作。他依旧会“例行公事”地前来检查,带着他那令人不适的仪器和看不出真意的微笑。但每一次,散兵都如同一道沉默的阴影,立在江卡身侧,寸步不离。
“只是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斯卡拉姆齐,不必如此紧张。”多托雷操作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江卡的心跳和元素力流线图,数据有些紊乱,显示出这孩子身体的异常。
散兵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眼神冰冷:“你的‘基础监测’总是伴随着意外的发现,不是吗?继续你的,不用管我。”
多托雷的指尖在仪器面板上轻点,目光扫过散兵那张写满戒备的脸,又落回屏幕上那些杂乱的数据曲线。他确实对罗莎琳极力隐藏的秘密抱有好奇——能让那位一向高傲的“女士”低头求助,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支开罗莎琳留下的眼线,用些“温和”的手段探查这孩子的底细。一个虚弱、恐惧的孩子,在他面前几乎是不设防的。但斯卡拉姆齐的意外插手,打乱了一切。
“女士”已经是个棘手的合作者,若再加上一个状态不稳定、且明显将这孩子划入某种“保护范围”的斯卡拉姆齐……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而同时与他们两个产生直接冲突,显然不符合效率最大化的原则。
多托雷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无谓的麻烦。
他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既然探查的成本过高,那么,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就成了最优选。治好他,把人完好地交还给罗莎琳,既能维持表面上的合作,获得最大化利益,也能省去斯卡拉姆齐带来的额外困扰。
“数据虽然紊乱,但核心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多托雷关闭了仪器,声音恢复了那种缺乏温度的平静,“看来之前的治疗方案起了效果,只是身体吸收和适应需要时间。”
多托雷继续道:“接下来的治疗会更直接一些。我会调整药剂配方,修复损伤。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但这是最快的途径。”
他看向散兵,语气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如果你坚持要在这里‘监督’,请保持安静,不要干扰治疗。否则,任何意外后果,由你承担。”
散兵紫眸眯起,与多托雷对视了片刻,最终只是往墙边又靠了靠,用行动表示了他的态度——他不会离开,暂时不会干扰。
接下来的治疗过程,对江卡而言依然是难熬的。新型药剂带来的冰与火在血管里交替冲撞的剧痛。他死死咬着嘴唇,小手攥紧了怀里的粗糙娃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散兵始终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他看到江卡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看到那孩子努力不发出声音的忍耐,也看到多托雷操作时那精准却毫无波动的眼神。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雷光在指缝间细微闪烁,但他记住了多托雷的警告,没有出声,只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几天的高强度治疗下来,效果却是显著的。江卡清醒的时间明显变长了,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那种生命力逐渐回归的感觉,连江卡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多托雷在最后一次检查后,记录下数据,平淡地宣布:“理论上,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后续只需要按时服用稳定剂,静养一段时间即可。你可以离开地下实验室了,我会通知罗莎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