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婢暗中窥察印纸鸢已有数日。

初时不过稍加留意，越看越觉处处违和。其步履稳得异乎寻常，全然不似仓促避祸出逃的女子，反倒像常年潜行暗处之人，每一步分寸拿捏得当，轻重缓急分毫不差，连足底碾过青石的声响都刻意压至微不可闻。垂首时脖颈绷得极紧，绝非终日操持粗活劳损所致，乃是长久戒备、时刻预备搏杀刻入肌理的本能。再观她笑意，永远是唇角先扬，眼底暖意滞后半分，分明是心中算定此处该展露温和，方才勉强堆砌出一副和善模样。

此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霍仙婢心底已然定论：她是久经训教、披良善皮囊暗藏利爪的刺客。

此事她未曾告知任何人，连离岫亦不提及。真相道出，徒增稚子惊惧，并无半分益处。自此每夜她皆和衣而眠，长剑压于枕下，一条绣满镇灵符文的青抹额常藏袖中。闭目安歇，双耳却警醒分毫，窗外风声、叶落、虫鸣，尽皆收于心底。

该来的风波，终究避无可避。

这一夜云遮月隐，夜色沉如浓墨。塘中残荷被狂风撕扯碰撞，簌簌作响，宛若枯骨相击。府中数盏廊灯尽被吹熄，四下昏沉，唯有远处正厅一点灯火飘摇，堪堪未灭。

内厢离岫早已沉沉睡去。今夜伏案誊录文稿至夜深，倦极伏在案上酣眠，是阮雨泽不耐地将她扛回床榻。嘴上嫌她碍事挡路，手上却细心将锦被层层裹好。聂寒雁盘卧枕边，金瞳半敛，似将熄未熄的星子。

子时三刻。

一道纤细黑影自西厢窗棂翻落，足不沾履，赤足踏过冰凉青石板，落地无声。暗夜掩去容貌，唯见长发披散，手中紧攥一柄短刃，刃身乌沉不映微光，似裁取夜色锻铸而成。

其人稳步往东厢行去，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正中廊道正中，熟稔得似千百次踏过此路。长风撩开乱发，一张毫无波澜的面容显露——正是印纸鸢。

她立在离岫房门前，指尖甫触门板，门却未开。门内早有人静候。

木门自内缓缓推开。

霍仙婢立在门内，一身青灰道袍静垂，无风自动。枕下长剑未曾取出，她只孤身挡住房门，目光平淡冷寂，静静与门外人对视。

四目相交，无惊呼，无假意诘问。事已戳破，再多言语皆是徒劳。

印纸鸢率先发难。

身形倏然掠至，短刃自下疾挑，直刺咽喉。招式迅如惊雷，无半分花哨起手，取最短路径、最快攻势、最致命要害，绝非江湖散人野路，是千锤百炼、融于骨血的杀招。

霍仙婢侧身险避，刃锋擦过耳际，削落数缕青丝。她退后半步，袖中滑出一柄不足尺许的短匕，仓促格挡。自窥见廊道黑影之时，她便知晓今夜无暇去取枕下长剑。

两兵相撞，细碎火星在暗夜一闪而逝。

印纸鸢缄口不言，招势愈发迅疾诡变，身形时而如长蛇贴地游走，时而似猛鹰凌空扑击，忽近忽远，短刃在掌中辗转灵动，每一击皆裹挟刺骨杀意。她体内隐有术法气韵流转，并非正统仙门心法，偏近阴柔魔道，如地底暗流潜藏，平日不露分毫，交手之际尽数翻涌。

霍仙婢渐落下风。她素来潜心采药炼丹，久疏于实战，筋骨早已不复当年坚韧。印纸鸢每一招皆算准她退避方位，步步紧逼，令她左支右绌。左臂不慎被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浸透道袍袖口，她却目不斜视，咬牙举匕硬挡，宛若困守樊笼的老兽，气力衰微，死战不肯退避。

又一记利刃刺来，霍仙婢横匕相抗，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上廊柱。恰逢云层裂开一线，微光落满印纸鸢面颊。往日温顺柔和的眉眼此刻一片空茫，无凶戾、无怨毒，唯有死寂，如一丈枯井，投石不闻回响。

“你从未逃婚。”霍仙婢喘息几声，声线沉稳不乱，“自码头现身，到恰巧被离岫拾回收留，步步皆是你精心筹谋。”

印纸鸢未辩驳，只微微侧首，打量她，如同细查一件待核验的物件。

“那小丫头，该姓印吧？”她开口，语调仍是晾衣闲谈时那般温软，听来分外违和。

霍仙婢瞳孔骤缩。

这细微变化落入印纸鸢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无半分暖意，唯有寻得猎物后的满足。

“我寻了她五年。”短刃在指间灵巧一转，刀尖直指霍仙婢心口，“自她生母叶璃殒于苍梧山那日，我便四处搜寻。踏遍所有叶璃可能藏匿稚女之地，五年一无所获。上月方得线索，莲花渡出现一名额生莲印、身佩碧绿竹笛的女童。”

她上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竹笛名余羡，是叶璃旧物；额间莲印亦是她独有。两样信物同属一个孩童，除我印家遗孤，还能是谁？”

霍仙婢紧握短匕，指节泛白：“你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印纸鸢低声轻笑，笑声随风飘散，似枯叶盘旋坠地，“我印家寻觅印霏整整十载。双亲愁得鬓发半白，兄长奔走四方，大嫂泣瞎一目。到头来，只等来叶璃送回的一具冰冷尸身。她与我兄长相守三载，诞下骨肉，转头便赴苍梧山身死，所有苦楚尽数抛给活着之人，凭什么？”

语调终掀波澜，如静水之下暗流奔涌，积攒五年的怨愤尽数倾泻。

“家父认定是叶璃痛下杀手，有旁人亲眼目睹争执行凶，铁证如山。我印家递状至岳门，岳苍澜本就视叶璃为眼中钉，借此事发难，方才掀起苍梧山血战。”

转瞬她又平复如初，声冷如冰封湖面，冰层之下是经年不腐的深仇。

“说起来，苍梧山一战，亦有我印家一份推力。”

霍仙婢凝定她双目，一字一顿：“印霏绝非叶璃所害。”

印纸鸢面上温和面具微僵，转瞬复原：“你有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