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实证,可我与叶璃相交二十余载,深知她心性,绝无下手加害印霏之理。”
“你识她二十余年又如何?”印纸鸢淡笑,“我与兄长相伴二十余载,他素来安分,却依旧为她抛家私奔。人心善变,你所知的叶璃,与我眼中之人,未必是同一副模样。”
争辩已然无用。印纸鸢此番前来,本就不是论理,是索命。杀离岫,但凡拦路者,一概不留。五年寻觅、五年隐忍、五年恨意,早已将她心锻作利刃,利刃不需道理,只索血偿。
印纸鸢高抬短刃,攻势将至。
霍仙婢不曾后退,左手自袖中缓缓抽出那条织银纹的青黑色镇灵抹额,掌心铺平。目光在抹额与印纸鸢之间辗转往复。
“世人皆知镇灵抹额用以封禁灵力,却不知此物最初,是施罚之器。”她语声轻淡,似诉说一段尘封旧事。
印纸鸢眉峰微蹙。
话音未落,霍仙婢骤然欺身近身,左手如灵蛇疾探,趁其短刃回削格挡的间隙,将抹额牢牢缠上她额头,反手于脑后系死。印纸鸢回刃划伤霍仙婢右臂,鲜血顷刻渗出,终究慢了半步。
霍仙婢抽身退远,唇间诵起秘咒。
此咒不属十二楼台、阮氏仙法,亦非霍家祖传,是她无数个深夜于药房中,对着这条抹额反复推演试炼,独独创出的禁咒,从未对人施展。她早备下后手,只是心底不愿走到这一步。
印纸鸢抬手欲扯额间抹额,指尖刚触织物,一股撕裂头颅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双膝发软跪倒在地,短刃脱手,当啷落于青石。
“此乃何物?”她语调破碎沙哑,不复往日温软,字字从齿缝挤出。
霍仙婢诵咒之声愈发急促,层层咒力如绳索收紧,钻入印纸鸢神魂。抹额上银纹骤然亮起,似烧红烙铁,不灼皮肉,神魂却痛如凌迟。
印纸鸢双手死死箍住头颅,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淌满脸颊。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惨叫,唇瓣咬破,鲜血滴滴坠落,刺目惊心。
“索性杀了我!”
霍仙婢骤然收咒。
剧痛顷刻消散,印纸鸢伏在地上大口喘息,肩头剧烈起伏。额间符文黯淡,静静贴于皮肉,如同蛰伏毒蛇,只待咒语再起,便会再度发难。
霍仙婢缓步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不杀你。”她语声沉静,“但你记牢,此咒唯我能解。敢伤离岫分毫,我便诵咒,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敢惊扰阮府众人,咒罚即刻降临;若妄图遁逃——”
她稍作停顿,声轻如落叶飘零。
“你无处可去。抹额已与你血脉相牵,纵使远走天涯海角,我亦能寻到你的踪迹。”
云层散尽,月华遍洒院落,照亮二人手臂深浅交错的伤口,满地翻倒花盆与碎裂落叶狼藉一片。
印纸鸢抬首凝望霍仙婢,眼底无半分惧意,唯有繁杂难辨的沉郁,久久不语。
“你护不住她一世。”
“能护一日,便护一日。”霍仙婢起身拾起地上短刃,收归袖中,“她生母将她托付世间,未曾言明需有人终身庇佑,却也未曾说过,旁人不能护她周全。”
印纸鸢缓缓撑地站起,指尖抚过额间青抹额,银纹纹路触之生寒,须臾垂手无言,转身缓步往西厢而去。
来时步履迅捷,归时却拖沓沉重。并非身上伤势拖累,而是心底执念崩塌:五年来她自以为追逐唾手可得的猎物,此刻方知,稚女身侧,守着一头不好招惹的老狐。
霍仙婢立在廊下,目送那道背影没入回廊深处。月华落满她两道流血的创口,眼底满身疲惫,却依旧清明坚韧。
她未曾追赶,亦不曾回头,轻推离岫房门。
屋内少女睡得安稳,锦被滚落床尾,一只小脚露在外头,脚趾微微蜷缩。聂寒雁盘在枕边,金瞳警惕紧盯房门,看清来人是霍仙婢,方吐了下信子,重新蜷起身子。
霍仙婢行至床边,将锦被拉起裹好离岫,把冰凉的小脚妥帖掖入被褥。离岫翻个身,唇间含糊嘟囔,嘴角沾着浅浅涎水,想来梦中尝了什么甜物。
她在床沿静坐片刻,抬手拂开少女额前碎发,那朵淡金莲印浸在月光下,静静盛放,如一盏永不熄灭的小灯。
“你娘当年,亦是这般惹尽风波。”她低声自语,声响轻得唯有自己听闻。
窗棂漏下月华,墙上投下两道影子,一道微驼,一道蜷曲如猫,安安静静相依,地下根脉纠缠,难分彼此。
远处更夫梆子三声,夜色浓稠如漆。塘中残荷依旧碰撞作响,似枯骨相磨,又似远方有人持钝器,一下下缓缓锯断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