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婢立在回廊之下,手捧一盏药茶,神色平淡无波。那双深眸无冷无厉,如一潭静水,不起微澜,唯独定定锁在印纸鸢身上。
只这一眼,印纸鸢脊背微僵,转瞬便敛去所有异色,起身端起木盆,垂首低道:“我去晾衣。”
语毕转身离去。步履平稳从容,不见半分慌乱,似是早有预料,静待此番打断,进退有度。
霍仙婢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端茶缓步上前,落座石桌对面。
彼时离岫正与缠紧的聂寒雁较劲,蛇身滑腻紧实,死结牢牢锁死,几番拆解无果,急得额间沁出薄汗。
“仙姑,帮我解开!”
霍仙婢并未伸手,浅啜一口药茶,苦涩滋味漫过舌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口问道:“方才纸鸢与你说了些什么?”
语气散漫,仿若寻常闲谈。
离岫奋力扯开最后一处缠绕,聂寒雁骤然脱力,在石桌上翻滚两圈,晕头转向。她长舒一口气,如实答道:“她问我爹娘是谁、来自何处,又问腰间竹笛是否为娘亲遗物。我都说一概不记得,她便不再多问了。”
霍仙婢执盏的指尖微顿。
“她问这些作甚?”
语调依旧清淡,细听却能察觉,内里藏着一根紧绷欲断的弦。
离岫耸耸肩,浑然不觉异样:“不知,许是随口闲谈吧。纸鸢姐姐性子极好,只是看我的眼神,总有些古怪。”
“何处古怪?”霍仙婢垂眸问。
“说不上来。”离岫细细回想,蹙眉道,“便是一直盯着我看,目不转睛,倒像我面上藏着隐秘,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霍仙婢不再追问。
她放下茶盏,抬手轻轻拂去离岫额前散落的碎发,拢至耳后。动作轻柔至极,却沉甸甸压着万般心绪,是离岫尚且读不懂的沉郁与忌惮。
离岫仰首望她,轻声发问:“仙姑,您是不是不喜纸鸢姐姐?”
霍仙婢的手在她耳畔倏然凝滞,须臾方才缓缓收回。
“无喜无恶。”她淡淡回道,“只是世事混沌,虚实未明。未知根底之事,不可妄断好坏。你需记住,往后她若再问及过往,不愿答便直言不知,无需多言半句。”
离岫似懂非懂,乖乖颔首。
霍仙婢转身离去,步履缓慢却沉重异常,每一步都似踏在无形的暗流之上,步步谨慎。清风拂过廊下,扬起她青灰色道袍衣角,如一面斑驳旧旗,藏尽风霜。
她径直走入药房,合上门扉,背抵门板,闭目凝神。
印纸鸢异样的目光,她早已察觉,并非今日方知。
那眼底藏不住的确认、试探与压抑至极的急切,绝非陌生人看待懵懂稚子的神色。那是猎人窥见猎物、赌徒掀开底牌、寻偶得至宝的炙热与笃定,浓烈又阴诡。
霍仙婢睁眼移步案前,捻起一株风干草药,转瞬又轻轻放下。
印纸鸢的来路、她恰于莲花渡现身、恰被离岫偶遇收留、恰对莲纹与竹笛万般在意——世间从无这般多的恰逢其会,处处皆是刻意为之。
窗外天光朗朗,庭中清风和煦。
印纸鸢立于晒衣架前,逐件抖开湿衣,挂得整齐端正。垂首拧衣之时,鬓边碎发垂落,半遮眉眼,掩去所有神色。
隔窗望去,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温柔无害,却如一柄敛锋暗藏的利刃,未露分毫杀机,已然蓄势待发。
霍仙婢抬手,徐徐拉合窗帘,隔绝了院中景致。
片刻后,玩闹尽兴的离岫抱着聂寒雁缓步归房,途经晒衣架时,笑意盈盈唤道:“纸鸢姐姐!”
印纸鸢抬首应声,眉眼和煦,温柔依旧。
待那鲜活雀跃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唇瓣轻动,无声吐出二字: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