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霍仙婢话锋一转,眸光落向空荡庭院,温柔又怅然:“纤枫,你还记得叶璃吗?”
阮纤枫微微一怔,眸色泛起细碎波澜:“自然记得。”
“当年她十七岁,一身玄衣,策马夜闯霍家,硬生生将我带出牢笼。”霍仙婢声如低语,似在追忆泛黄旧时光,“我说那是我的家,她却说,有她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她曾在阮家暂住三月。”阮纤枫轻声接话,眼底漾起浅淡暖意,“日日晨起练剑,踩坏好几盆兰草,惹得雁字气恼。可她最会哄人,转眼便能逗得雁字展颜。”
“她向来如此。”霍仙婢浅叹,笑意转瞬消散,“再冷的人,她都能焐热;再僵的局面,她都能化解。只可惜……”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
可惜风华绝代的人,终究消散于岁月,再也寻不回。
月色穿云,薄薄覆满长廊,宛如一层寒霜。远处更夫敲梆的声响沉闷传来,一下下,敲碎夜的静谧。
“今日,离岫眉心的莲花印露出来了。”阮纤枫忽然开口。
“是我让她取下抹额,改系在了手腕。”霍仙婢答道。
那朵淡金五瓣莲印,配上贴身的碧绿玉笛,字字句句,都印证着离岫的身世。阮纤枫心口微堵,像深埋多年的旧刺被骤然拨动,一阵钝痛过后,只剩空空落落。
“太像了。”他低声自语,“愈发像了。”
无需言明,二人皆知,像的是那个惊艳一时、又骤然落幕的叶璃。
夜风骤起,廊灯摇曳不定,光影斑驳晃动。内院传来离岫清亮的喊声,刺破满院沉郁:“桑怡姐姐!汤好了没有?我饿坏了!”
阮雨泽的吐槽紧随而至:“你方才明明吃了一整包栗子!”
“栗子是零食,不能当饭!”
“歪理真多!”
“你管我!”
孩童清脆的拌嘴声,冲淡了满院的怅惘。阮纤枫望着内院方向,神色复杂,似叹似笑。他侧首看向霍仙婢,半张脸浸在月色里,半张脸隐于暗影中。
“仙姑,”他轻声问,“璃姐离去之时,可曾想过,她的孩子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霍仙婢久久无言,凉透的药茶在手中凝滞。莲塘残荷相撞,簌簌作响,夜鸟振翅掠空,划破月色。
良久,她才轻声作答,温柔又笃定:“她定然想过。她所求的,从来都简单——她的孩子,岁岁平安,好好活着,便够了。”
阮纤枫不再言语,转身向内院走去。行至半途,他取出怀中木盒,借着摇曳灯光,再看那支烧蓝兰花簪。蓝釉流转如水,定格着经年不变的温润。
收好木盒,他稳步踏入夜色深处。
廊下只剩霍仙婢一人,她仰头饮尽最后一口凉茶,满口苦涩,却眉眼未动。
不多时,离岫端着热汤从厨房走出,小口吹着热气,烫得频频吸气,却舍不得停歇。皎洁月色落在她眉心的莲花印上,淡金微光盈盈闪动,像一盏被岁月遗忘的小小灯盏。
霍仙婢凝望着那抹微光,唇间轻吐细语,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璃姐,你看见了吗。”
晚风簌簌,无人应答。唯有廊下灯火,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