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三个孩踏着晚风回了莲花渡

阮桑怡走在最前，怀中紧揣着那支烧蓝兰花簪，步履沉稳郑重。紧随其后的阮雨泽困意十足，手里攥着半根融化淌糖的糖葫芦，糖渍黏住衣袖，他却浑然不觉。离岫走在最后，狐狸面具推至额间，小脸被夜风吹得泛红，嘴里还嚼着最后一颗糖炒栗子。

甫进庭院，三人便见阮纤枫立在正厅门前，负手望月。廊灯拖长他的身影，淡墨一般落在地面，清寂无言。

“爹！”阮雨泽率先跑上前，举着黏糊糊的糖葫芦雀跃禀报，“簪子买到了，是桑怡挑的，特别好看！”

阮纤枫侧目避开快要沾到衣摆的糖渍，温和颔首：“辛苦了。”

目光随即落向阮桑怡。她双手捧出长条木盒，轻声奉上：“爹，您看看可还合意？”

阮纤枫接过木盒打开。深色绒布衬着银胎玉簪，清透蓝釉温润生辉，花蕊一点鎏金，在烛火下细碎发亮。他静静端详片刻，合上盒盖，指尖轻叩盒面。

“合适。”他语调平淡，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随即转身走入内院。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默契地悄悄跟上。阮桑怡缓步慢行，佯装闲庭散步；阮雨泽躲在廊柱后探头探脑；离岫蹲在花丛间，只露一双清亮眼眸，安静窥望。

内院小厅灯火昏黄，余雁字正对着油灯做针线。微蹙的眉峰、紧抿的唇角，透着几分清冷疏离。

阮纤枫落座在她对面，将木盒轻轻推到桌前，默然不语。

一室寂静，唯有针线穿梭的轻响。片刻后，余雁字针脚一顿，抬眸扫过木盒，又淡淡看向阮纤枫，复又低头走线：“什么东西？”

“兰氏灯会的簪子，桑怡所选。”

余雁字放下针线，开箱细看。昏黄烛光落于蓝釉簪身，漾出幽幽水光，清丽夺目。她看了数息，合盒置在桌角，语气不冷不热：“放着吧。”

没有欢喜，亦无不悦，平淡得让人捉摸不透。

阮纤枫静坐片刻，未等到半句后续，只得起身离去。行至门槛，脚步微顿，似有话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这声轻叹，被院中窥望的三个孩子尽数听去。

离岫心头莫名发闷，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大大咧咧的阮雨泽也敛了神色，望着父亲落寞的背影、母亲沉静的侧脸，默默啃完了融化的糖葫芦。阮桑怡眸光微动，欲言又止，终究转身去往厨房热汤。

这时，霍仙婢端着一碗热药茶立在廊下，看清几人神色，轻声发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离岫从花丛起身拍去尘土，语气带着几分稚气的疏离：“小孩的事，大人别管。”

霍仙婢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两息，转身欲走，却又回头望了眼离岫。眼底掠过无奈与好笑，更掺着一丝恍惚，似在这张稚嫩的脸庞上，看见了某个久远故人的影子。

她并未多留，径直去往无前院。

阮纤枫独立廊下，天边圆月被流云半掩，月色朦胧。夜风卷过莲塘，携来残荷的清涩，混着零星蛙鸣，夜色清寂又萧疏。

霍仙婢并肩而立，仰头望月，饮了一口药茶，苦涩漫遍舌尖。

“雁字依旧介怀？”她轻声问道。

阮纤枫默然良久，只道：“她收下了。”

收下，却未曾释怀。霍仙婢在阮家多年，深知余雁字心性。她从不是刻薄之人，唯独对离岫始终心存隔阂。无关孩子吵闹，无关身世不明，大抵是因为，离岫的眉眼模样，太过酷似故人叶璃，让她心生不安。

阮纤枫低沉开口，嗓音压得极轻：“她今日又提起离岫的事。说这孩子寄居阮家五年，来历不明，身上的玉笛、莲花印、特制抹额，皆是隐患，恐给阮家招来祸事。”

“我只说再等等。”他语气平淡无波，“孩子尚小，待年岁稍长，再做打算。”

霍仙婢咽下满口苦涩，一语点破关键：“她从不是嫌离岫来历不明，是嫌这来历，太过清晰。”

庭院瞬间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