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岫寄居阮家五年，余雁字从未给过她半分真心笑意。

偶尔相逢的颔首浅笑，不过是场面客套。那笑意浮于眉眼，眼底却始终覆着一层寒冬薄冰，看着清亮，实则寒凉彻骨，拒人千里。

离岫心里清楚，却从不在意。

每日清晨撞见余雁字，她总会乖巧扬声问好。对方或淡淡颔首，或敷衍一应，更多时候是目不斜视、径直而过，形同陌路。离岫从不介怀，次次依旧笑意明亮，仿佛从不懂难堪与疏离。

阮桑怡看在眼里，总会悄悄握紧她的手，无声予她暖意。

心性粗直的阮雨泽，则用最别扭的方式护着她。每每当着余雁字的面，他总会故意吐槽离岫偷懒、莽撞，言语看似嫌弃，字字句句却都是刻意刷存在感的掩护。离岫心知肚明，默默收下这份笨拙的善意，从不点破。

这日午后，离岫忽然寻到晒药的霍仙婢，说想学些新本事。

霍仙婢低头整理竹匾中的枸杞，漫声发问：“想学什么？”

离岫蹲在一旁，认真帮她摊开药材，思忖良久，眼神骤然清亮：“我想写书。”

霍仙婢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她。

“我要写一本只属于我自己的书。”八岁的小姑娘站起身，拍去掌心尘土，眼眸澄澈如洗，亮得惊人，语气郑重得如同立誓。

暖阳穿窗，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将眉心那朵淡金莲花印衬得几近透明。她身形娇小，未脱稚气，却怀揣着一份纯粹又执拗的念想。

霍仙婢默然收好了药材，转身入屋。离岫像只黏人的小兽，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书案前，离岫认认真真摆好笔墨纸砚，仪式感十足。

“我想练剑，阮叔叔说我根基浅薄，只是花架子。想学琴，莲花渡无人可教。想学画，雨泽还总打趣我画得不如他的字。”离岫叽叽喳喳说着，又愤愤补了一句，“本来就是！他的字本就难看，凭什么笑话我！”

她捻起毛笔，笨拙转了两圈，险些脱手，手忙脚乱接住后，故作镇定地蘸墨落笔。

墨汁太满，纸面洇出一团黑痕。她不气馁，换纸重试，细细控墨、试笔，眉眼认真至极。

“思来想去，还是写书最好。”离岫垂着眸，一笔一画缓缓落笔，嗓音带着孩童独有的倔强，“不用求人教导，写我所想，随心而作。好坏皆是我自己的心意，旁人喜不喜欢，都与我无关。”

这番通透又执拗的话，不似八岁孩童所言，倒像是在心底反复斟酌、默念了无数遍。

霍仙婢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她。

纸上第一个字歪歪扭扭，孱弱稚嫩，却笔笔挺立，像初立世间的幼兽，生来倔强，不肯弯折半分。

“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不喜欢我。”离岫笔尖不停，沙沙落笔，语气轻而闷，带着懵懂的困惑，“但我好好努力、好好变强，总有一天，他们会认可我的。”

霍仙婢无声轻叹。

这声叹息极轻，隐在静谧里，无人察觉。她望着眼前纯粹懵懂的孩子，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与酸涩——心疼、无奈、悲悯，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离岫从来没有错。

她聪慧通透、坚韧善良，向阳而生，从未害人、从未怯懦。

可她错在了出身。

她是魔道之主叶璃的女儿，是世人唾弃的魔道余孽。生母身负万千骂名、人人得而诛之，生父踪迹成谜、无人知晓，她自降生起，便被一枚宿命烙铁死死钉住。而后漂泊流离，辗转流落阮家，寄人篱下，身为家仆，卑微无依。

这两层身份，是压在她身上的两座大山，是世俗最偏执的偏见，是她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挣脱的桎梏。

她尚且年幼，懵懂无知，一心以为努力便能换得认可，真诚便能换来善待。她不知世间险恶，不知世人从不论人心品行，只论出身来历。

来日她笔下文字再动人、心性再纯粹、本事再出众，在旁人眼中，也永远只是魔道之女、阮家家仆。

痴心妄想，大抵如此。

可霍仙婢不忍心戳破。

她看着离岫一遍遍落笔、揉纸、重写。不满意便揉作一团丢弃，墨痕洇开便换新纸，不厌其烦，执着又热烈。这孩子，就像生在悬崖石缝里的花，生在贫瘠绝境，却依旧拼命抽枝、向阳绽放，活得坦荡热烈，让人鼻尖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