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镇灯会,彻夜喧嚣。
长街千盏灯笼连绵,赤黄粉白交映,远观如星河落地。两侧摊贩鳞次,糖炒栗、烤薯、花灯、面具、面人、糖画分列两旁,叫卖笑闹与孩童惊呼相融,吹散秋夜寒凉。
阮桑怡一手牵离岫,一手挽阮雨泽,于人流中缓步穿行。离岫心神尽被周遭光景勾去,顾盼不暇,恨不能生双目遍览盛景。
“桑怡姐姐,那边有糖炒栗子!”
“先择簪。”阮桑怡声柔却笃定。
“巷口烤薯香气极浓!”
“先择簪。”
“有人喷火杂耍,好看极了!”
阮桑怡止步垂眸,眼底含笑暗含无奈:“先购簪,完事任你尽兴游玩。”
离岫抿嘴安分,目光仍频频瞟向杂耍摊位。阮雨泽在旁暗自窃笑,当即被离岫暗中踩足,疼得蹙眉隐忍。
售簪摊位设于街心老槐之下,摊主是位和善老妪,铺藏青粗布,玉、银、木、骨各式簪钗罗列,形制价目分明。阮桑怡蹲身细细甄选,分毫不肯草率。
“白玉簪过于素淡,娘偏爱带彩纹饰。”她放下玉簪,复取一支银簪,“此款繁丽如戏子妆饰,不妥。”再执木簪端详,“雕工虽佳,却显敷衍,爹心意难显。”
阮雨泽蹲在一侧,全然不解:“不过一支簪,能束发便可,何须这般斟酌?”
阮桑怡淡淡一瞥,眼底藏着“汝年幼不解情长”的通透。阮雨泽摸鼻缄默,不再多言。
离岫无心守在摊前,目光被对街面具铺引得挪不开。狐、猫、仙、妖面具五彩斑斓,灯影下分外夺目。趁阮桑怡全心挑簪,她悄悄溜至摊前,摸出几文铜钱,选了一张白狐面具覆面,系好系带折返。
“姐姐快看我!”面具闷住她的声响,难掩雀跃。
阮桑怡抬眼,只见一只白狐歪头相望,面具下一双亮眼闪闪,唇角高高扬起,忍俊不禁:“活像偷食的小狐。”
离岫又凑至阮雨泽跟前,狐面直抵他眼前:“雨泽哥哥,好看否?”
阮雨泽面无表情扫过一眼:“好看。”
“多说二字很难?”
“十分好看。”
离岫心满意足,将面具推至额前,露出一张被闷得泛红的小脸,蹲回摊边一同挑选。最终阮桑怡选中一支银胎烧蓝兰簪,簪头兰花珐琅敷蓝,翠叶缀蕊,雅致不俗。
“便是这支。”她付清银钱,将簪子妥帖收进长木匣,贴身揣好,如护珍宝。
“簪已购妥,你们想去何处闲逛?”
离岫正要高呼糖炒栗子,眼角忽掠一道月白身影。那人身形清瘦,步履匆匆,一袭素袍在满街红灯间格外醒目。行经身前时,腰间玉佩松脱,轻坠落地。
玉佩青白温润,雕镂兰草纹路,刀法细腻,绝非凡物。离岫俯身拾起,抬眼寻人,对方已走出数步。她不假思索,拔腿追赶。
“公子,你物件落了!”
那人闻声驻足回身。
灯会灯火映清他容貌,年约十一,身形高挑。眉目清疏,眼如深山寒潭,沉静难测,似藏万千心事。青丝以白玉簪束起,额前无抹额,碎发随风轻扬。月白长袍配青丝绦,周身无多余饰件,素净如初展宣纸。
离岫骤然失神,心底生出真切熟稔。非虚幻梦中一瞥,反倒似往昔曾与他对坐言笑,悲欢共度。可记忆尽被白雾封存,分毫打捞不起。
少年接过玉佩,指腹细细摩挲,确认无损,抬眸望向离岫。
他目光顿在她眉心淡金莲印之上,灯辉下莲纹微光流转。一瞬波澜掠过眼底,转瞬重归平静,恍若错觉。
“多谢。”声如清泉泠泠,沉稳远超年岁。
离岫摇头:“无妨。”话至嘴边忽改,脱口而出,“你生得很好看。”
二人俱是一怔。
离岫自己亦不解,平日虽嘴甜,却不会贸然夸赞陌生少年。这番话语似积压五载心绪,寻得出口,不受掌控。狐面具半挂额前,泛红小脸迎着灯火,明眸灼灼望他,静待回应。
少年凝望她片刻,未接夸赞,垂眸将玉佩仔细系回腰间,反复检查方抬首。
“你独自前来?”
“同姐姐、弟弟一道。”离岫回身指去,阮桑怡与阮雨泽正挤过人群,阮雨泽手中举两串糖葫芦,神色不耐,分明等候许久。
少年顺她手势一望,轻轻颔首。
阮桑怡呼唤之声渐近,阮雨泽晃着糖葫芦催她归队。逛灯、食栗、观戏、放河灯万般趣味在前,离岫双脚却似生根,半步难移。
心底一股强烈预感,此刻转身离去,他日必生悔意。无形心绪攥住她,不肯放行。
“公子亦是来观灯会?”
少年微讶她未曾离去,轻点其首。
“一人独行?”
再颔首。
离岫咧嘴露齿,笑靥明朗:“那与我们同游如何?我请你吃糖葫芦,分你一串。”
远处阮雨泽无端打了个喷嚏。
少年凝视她盛满热忱的眼眸,沉默须臾,唇角微抬,未明言应允,却抬步行至她身侧。离岫心知便是默许,满心欢喜。
她一路蹦跳相伴,絮絮发问:“公子何名?年岁几何?可是本地人士?头上玉簪何处购得?衣料上乘,是否镇上裁制?”
少年尽数作答,言辞简淡,却无敷衍不耐。
名兰楚億,十一岁,非本地人。玉簪购于遂宁城,衣袍为宗门统一缝制。
兰楚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