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岫在心间反复默念，字字悦耳。心口隐隐发烫，如同尘封已久的烛火，忽有星火引燃。

途经糖炒栗摊，离岫买一包捧于怀中，趁热剥一颗递他。兰楚億接过，不曾入口，只握于掌心，留存暖意。

至花灯铺，离岫选一盏粉瓣绿蕊莲灯，举至他眼前示好。听得一句“好看”，当即将灯相赠。

兰楚億持灯垂眸，复抬眼看向离岫。沉静如潭的眼底，漾开细碎波澜。

二人步出长街，人流渐稀，青石板换作土路，两侧屋舍化为田野，尽头密林沉黑。离岫怀中栗子食去大半，果皮沿路散落，如细长引路痕。

她忽然侧头相问：“你是兰氏族人？便是昔年遭火的十二楼台兰氏？”

兰楚億颔首。

“我听阮叔叔提过，听闻楼宇尽焚。”话音落，离岫心生悔意，连忙补道，“我并非有意揭你伤痛。”

夜风卷来田间枯草泥土气息，玉佩相撞细响幽幽。

“确是失火。”他仅四字，轻淡如常事，握灯的指节却悄然泛白。

离岫不敢再追问。

一路默然并行，离岫数次偷觑，他虽不语，却未曾驱她离开，步履放缓，似刻意相伴慢行。

她觉他气质矛盾，初见如寒冬冰封湖面，冷硬疏离，可相伴久了，便能察觉冰层之下暗流缓淌，不曾断绝。

“兰楚億。”她轻唤全名。

“何事？”

“你心中，可有极为惦念之人？”

兰楚億脚步骤停。离岫亦驻足，自知问话突兀，却已无从收回，只得静静等候。

他立于老槐之下，远处灯火拉长孤影。垂眸凝视手中莲灯，烛火明明灭灭。离岫本以为他不会作答。

“有。”

一字轻细，似恐惊扰往事，却清晰落进离岫耳中。

“我心有一人，若她尚在人间，年岁该与你相仿。”

离岫怔在晚风里，手中半颗冷栗捏于指尖，怔怔望着他侧颜。灯火柔化他轮廓，往日沉寂的眼底，翻涌陈年旧事，似淤泥之下沉埋许久的石子，终被水流翻起。

鼻尖无端酸涩，虽不识那人，不知其去向，心头却泛起难言酸楚。

“那人必定幸甚，得你这般长久牵挂。”

兰楚億未曾应答，抬眸望向遥遥夜色，长久静默。槐树叶片沙沙作响，似远方低声叹息。

他复抬步前行，不循归街，直往河畔深处。离岫紧随其后，穿过矮灌芦苇，视野豁然开阔。小河静淌，河面浮满河灯，星火点点。

岸畔矗立一株参天黄桷树，树龄逾百，两成人方可合抱。树冠如云蔽月，虬根盘绕河岸。月光穿叶隙洒落，满地碎银光影。

兰楚億行至树下驻足，将莲灯轻置树根，背靠粗干席地而坐，抬眼望向割裂的夜空，语声低缓，似与古树倾诉：

“我年年至此等候一人，已历数载。昔日她约我于此相见，我却始终未能等到。”

离岫落座他身侧，抱膝支颌，望着满河漂灯。月光映出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非躯体劳顿，是心事经年重压，唯有深夜树下，才肯流露分毫。

“她定会前来。”离岫轻声宽慰。

兰楚億转头看她。

离岫目光落于河面花灯，细数至第七盏，缓缓开口：“我遗失过往记忆，五年前诸事一概全无。时常自觉如空壳，风过便空鸣。只是——”

她埋首膝间，语声闷闷：“我屡屡入梦，见一身着白衣的少年立于高台，似等候我奔赴。我奋力奔跑，却始终难以靠近，每每将触及时，便骤然惊醒。”

她抬首望向兰楚億，强作笑颜，眼底水光微动：“想来，我亦在等候一人，只是全然记不起他是谁。”

晚风掀动黄桷万千枝叶，簌簌声响绵延不绝。河面数盏花灯浸水，烛火挣扎数息，终究熄灭。

兰楚億唇瓣微启，似有话语欲言。

“楚億！”

温润呼声自远处河岸传来，清晰穿透夜色。兰楚億起身拂去衣上草屑，循声望去。一道修长月白身影缓步走近，眉目温雅，琥珀色眼眸月下生辉，正是兰因洁。

兰因洁目光先落于兰楚億，随即扫向离岫，在她眉心莲印上稍作停留，淡淡颔首示意。

“兄长。”兰楚億语气松快些许，“你怎寻来？”

“放灯时辰已至，族中人皆待你。”兰因洁声如溪水漫石，平和舒缓。

兰楚億转身看向离岫，周身覆一层淡淡月辉，眼底心绪翻涌，强自按捺：“兄长唤我放灯，他日再会。”

离岫仰首望他，手中冷栗早已失温，千言堵在喉间，仅轻轻点头。

兰楚億与兰因洁并肩沿河上行，月白衣袍随风飘摇，渐渐融进远处连片灯火。兰因洁行至半途，侧目回望离岫一眼，目光纤细如丝线，两端各牵一处，转瞬收回。

离岫独坐黄桷树下，目送两道身影消融于夜色灯火。风拂额前碎发、腕间暗青抹额，腰间余羡轻振，一声低鸣，似旧事触动，亦似执念暂歇。

远处阮雨泽焦急呼喊：“离岫！你又跑往何处？栗子全凉了！”

离岫骤然回神，一跃而起拍净尘土，扬声回应：“来了来了！凉些无妨，热过便好！”

临行前回望兰楚億离去的灯河，再侧目参天黄桷古树。老树静立月下，岁岁等候，不知还要熬过多少长夜。

她轻抚眉心莲印，转身奔向阮雨泽呼声所在。跑两步又顿足，于寂静夜色中无声低语：

“改日再会。”

语声消散风中，唯有黄桷大树，枝叶轻轻摇曳，代为记取这句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