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既毕，阮纤枫于正厅说起一桩旧事。

彼时离岫蹲在廊下，捧着一碗莲子汤慢饮。阮雨泽坐于身侧，举止端谨，只因母亲余雁字在旁端坐，时时侧目，不敢放肆。

正厅灯火摇曳，人影落壁，微微晃动。阮纤枫坐于主位，手中持着一封书信，反复翻看，信边角页已然磨毛。

“今日得兰氏来信。”

他语声平缓，满厅气氛骤然沉凝。

余雁字放下茶盏，抬眸问道：“可是十二楼台兰氏？”

“正是。”阮纤枫将信置於案上，轻叩桌面，“月前，兰氏生变。兰鹤归师弟曾煜叛门，下蛊弑亲，纵火焚山。兰鹤归夫妇皆亡，门下弟子死伤无数。”

离岫闻声停箸，抬头相望。她不知兰氏渊源，亦不识兰鹤归其人，却从阮纤枫语气中辨出沉重肃穆。

阮雨泽亦止了动作。他年长离岫些许，略知生死凶吉，只默然静听，不曾插言。

“曾煜与兰鹤归同门数载，兰鹤归待其素来亲厚。”阮纤枫稍顿，字句斟酌，“此人不知何处习得噬心蛊，暗下蛊毒於兰夫人兰情身上。此蛊可乱人心神，他借此胁迫兰情，逼其改嫁。”

余雁字蹙眉，冷道：“卑劣之徒。”

阮纤枫未接言语，续道：“兰情守节不屈，不愿受制蛊毒、伤及夫君，最终自刎而亡。”

厅中一时寂然。侍立一旁的阮桑怡，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罗帕，心生恻然。

“兰鹤归闻妻噩耗，怒与曾煜死战，力竭不敌，惨遭杀害。”阮纤枫语声渐沉，“曾煜纵火焚毁十二楼台，趁乱遁逃。兰氏山门大半损毁，门下弟子四散流离。”

余雁字沉声追问：“如今兰氏境况如何？”

“兰墨书主事。”阮纤枫道，“此人乃兰鹤归幼弟，常年在外授学。闻变星夜归山，彼时山火未熄。他于废墟之中寻得两名遗孤，一名兰因洁，另一名原为岳姓，名楚億，后归宗改姓兰，为兰楚億。”

话音落，离岫手中汤勺猝然落碗，脆响清亮。她手心莫名发软，听闻兰楚億三字，心头忽生异样，恍惚空茫，转瞬便散。

“兰因洁我曾见过。”阮纤枫缓缓道，“乃兰衍之子，天资卓绝，性情温厚。兰墨书将他与兰楚億一同带走安置。”

“带去何处？”余雁字问道。

“信中未明言。”阮纤枫答道，“只说兰墨书已肃清门户，逐黜坐视叛乱、疏于职守之弟子，携二童离了旧址，另寻地界重整山门。兰氏根基未毁，只是需时休养。”

言罢，阮纤枫轻叹一声，将书信折整收入袖中。抬眼望向庭外沉沉夜色，神色悠远。

“兰鹤归一生磊落，竟得此结局。曾煜作恶多端，终有报应之日。”

厅中再度静默。阮桑怡暗自拭去眼角湿意，转身往厨下沏茶。余雁字执盏浅啜，唇线紧抿，默然不语。阮雨泽年纪尚幼，不解门派恩怨，只觉气氛压抑，低头小口饮汤，举止拘谨，不敢出声。

唯有离岫停了饮食，双手捧着汤碗，置于膝上，对着碗中残汤怔怔出神。

她心中空空，却忽然念起，未遭火劫之前的十二楼台，是何等模样。

她闭目凝神，脑海中隐约浮现楼台层叠、依山凌云之景。檐间悬铃，风动有声。院中遍植幽兰，品类繁多。山中有演武石坪，门下弟子着素色衣袍，朝夕练剑。

藏经阁藏书万卷，古卷盈积，墨香混着木韵。阁后竹林成片，风拂竹叶，簌簌有声。林边设石桌石凳，晴光穿叶，散落疏影。

恍惚间，林边似立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