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纤枫说得很随意:“雨泽房里还有一张榻,让离岫住那儿吧。”
阮雨泽当场就炸了。
“什么?!”他瞪圆了眼睛,手里那把木剑差点戳到自己的脚,“让她住我房间?我不要!那是我的房间!我的!”
阮纤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才多大,就‘我的我的’了?这家里哪样东西是你的?”
阮雨泽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把木剑往地上一摔,气呼呼地跑回房间去了。
离岫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红糖糍粑,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问阮桑怡:“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阮桑怡蹲下来,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芝麻粉,温柔地笑了笑:“他就是那样的,不针对你。过几天就好了。”
离岫“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糍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转身就朝阮雨泽的房间走去,那架势不像去睡觉,倒像是去打仗。
阮雨泽的房间在阮府东跨院的第二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靠窗摆着一张架子床,床柱上刻着竹子,挂着宝蓝色的帐子。靠墙是一张榻,铺着半旧的褥子,显然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地上散落着几本画册、一把木剑、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还有一个正坐在床沿上、鼓着腮帮子、活像一只气鼓了的□□的阮雨泽。
离岫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四下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还行,比我之前住的地方好。”
阮雨泽差点没从床上蹦下来:“什么‘还行’?这是我家!我的房间!你一个外人——”
“以后就不是外人了。”离岫一屁股坐到那张榻上,拍了拍褥子,试了试软硬,满意地躺了下去,“霍仙姑说了,往后我就住这儿。”
阮雨泽气得脸都红了,跳下床,跑到榻前,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离岫。可他比离岫矮半个头,仰着脖子瞪人的样子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
“你起来!这是我的地盘!”
“你写了名字吗?”离岫躺着看他,理直气壮。
“什么?”
“你要是写了名字,说这张榻是你的,我就起来。你没写,那就是谁的屁股在上面就是谁的。”
阮雨泽从未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离岫的鼻子:“你——你——你不要脸!”
“脸是什么?能当饭吃吗?”离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褥子里,闷闷地说,“我要睡觉了,你小声点。”
阮雨泽彻底疯了。他在榻前转了两圈,忽然看见了离岫额上那条宽宽的暗青色抹额。那东西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上面的符文若隐若现,看上去和寻常的发带完全不同。小孩子的好奇心压过了愤怒,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抹额的一端,猛地一扯——
“你干嘛——”离岫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阮雨泽的手指刚碰到那条抹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弹了出去。
“啊——!”
阮雨泽的身体腾空而起,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倒飞出去三四尺,撞翻了地上的布老虎和画册,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离岫从榻上弹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阮雨泽,又伸手摸了摸自己额上的抹额。那东西凉丝丝的,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皮肉里一样。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怎样,把人家的小孩弄哭了,理亏的是她。
“喂……你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你——你打我!”阮雨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用妖法打我!我告诉我娘去!”
“我没有!”离岫急了,“我没打你!是你自己扯我头上的东西,它自己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阮雨泽根本不听,哭得更凶了。
离岫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双手一摊,叹了口气,用一种“算了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语气说:“行行行,我走,我走总行了吧?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阮雨泽抽噎着抬起头:“你……你才是大男人!你是女的!”
“女的也行,反正我走。”离岫转身就往外走,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阮雨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哭声慢慢小了下来。他抹了一把眼泪,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是他的房间,要走也应该是她走才对。他为什么要哭?他哭了她就走了?那是不是说明哭是有用的?
他想不通,索性不想了,爬起来关上门,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瞪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
房间安静了。太安静了。
他忽然觉得,一个人睡这么大的房间,好像也没那么开心。
离岫出了门,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连鞋子都没穿。她抱着胳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不想回去——回去多没面子啊,刚说了“我走”,马上就回去,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不回去。她往院子外面走,穿过月亮门,穿过竹林,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一路走到了后山。
莲花渡的后山不大,种着一片矮矮的松树和灌木,月光照下来,树影婆娑,像无数只手在晃。离岫找了块石头坐下,抱着膝盖,望着头顶的月亮,忽然觉得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