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被赶出来了。是因为她说不出为什么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是有一间大房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风从窗户灌进来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她摸了摸腰间的笛子，又摸了摸额上的抹额，觉得自己像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粽子，什么都记不起来，什么都做不了。

“汪。”

离岫浑身一僵。

“汪汪汪汪汪——”

不是一条狗。是一群狗。从后山的灌木丛里蹿出来，大大小小四五条，有黑的，有黄的，有花的，一个个竖着耳朵，摇着尾巴——不对，不是摇尾巴，是竖着尾巴，龇着牙，朝她冲过来。

“啊——！”离岫从石头上弹起来，撒腿就跑，“又是狗！怎么又是狗！我跟狗有仇吗！”

她光着脚踩在泥土和松针上，深一脚浅一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有两条已经追到了她的脚跟后面，湿乎乎的鼻子差点碰到她的小腿。

“救命！救命啊！桑怡姐姐——阮叔叔——霍仙姑——随便谁——救命啊——！”

狗不听她的。狗追得更欢了。

离岫慌不择路，看见前面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不高，枝丫横生，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蹿上了树，骑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死死抱住树干，浑身发抖。

狗在树下转圈，仰着头朝她叫，叫了一阵见她不下来，便蹲在树下，吐着舌头，仰着脸看着她，好像在说：你下来啊，你下来啊。

离岫抱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摔下悬崖，被狗追，被人赶出来，又被狗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闻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离岫——！离岫——你在哪儿——！”

远处传来喊声，由远及近。一盏灯笼在夜色中晃动，橘黄色的光像一只萤火虫，在山路上飘飘摇摇。

离岫猛地清醒了，扯着嗓子喊：“桑怡姐姐——！我在这儿——！树上——！”

阮桑怡提着灯笼，踩着碎石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眼睛还红红的阮雨泽。她抬头看见骑在树杈上的离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怎么上去的？”

“跑上来的！不对，爬上来！”离岫带着哭腔，“狗！有狗！好多狗！”

阮桑怡低头看了一眼树下的那几条狗，招了招手：“大黄，小花，回去。”那几条狗摇着尾巴，乖乖地跑了。阮桑怡这才举高灯笼，朝离岫伸出手，“下来吧，狗走了。”

“我不敢……我腿软……”离岫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阮桑怡转头看了阮雨泽一眼。阮雨泽噘着嘴，把脸扭到一边，假装在看月亮。

“雨泽。”阮桑怡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带着一点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阮雨泽咬了咬嘴唇，磨磨蹭蹭地走到树下，仰起头，看着树上的离岫。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额上那条宽宽的抹额上，照在她满脸的泪痕和那双红红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上。他忽然觉得，这个霸占了他房间、还把他震飞的小丫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看起来好可怜。

“……你下来吧。”阮雨泽闷闷地说，“我不赶你走了。”

离岫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阮雨泽把脸扭到一边，声音更小了，“大不了……我的床分你一半。”

离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泪痕中绽开，像雨后初晴的天。

“我不要你的床，我睡榻就行了。”她说，“你先让开，我要跳了。”

阮雨泽退了两步。离岫松开树干，从最低的那根树杈上往下跳——阮桑怡伸手接住了她，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阮桑怡的声音像三月的春风，“回去给你们俩煮碗糖水，喝完好好睡觉，不许再吵架了。”

离岫从阮桑怡怀里探出头，看了阮雨泽一眼。阮雨泽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哼了一声，又把脸扭开了。

阮桑怡笑着摇了摇头，一手牵着离岫，一手牵着阮雨泽，提着灯笼，慢慢往回走。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夜风从莲花渡上吹来，带着残荷和水的味道，凉丝丝的，很舒服。

离岫握紧了阮桑怡的手，忽然觉得，这里好像真的可以成为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