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婢背着离岫走了大半日的山路,又搭了一程牛车,待到日头偏西,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
莲花渡。
这名字起得贴切——渡口前的河湾里,层层叠叠铺满了莲叶,虽已过了花季,残荷枯梗立在水中,别有一番萧瑟的意趣。渡口两岸屋舍俨然,青瓦白墙,错落有致,远远望去像一幅水墨画。码头上停着几艘乌篷船,几个船夫正蹲在岸边抽烟斗,见霍仙婢背着个孩子走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霍仙姑回来了?这孩子是……”
“捡的。”霍仙婢简短地应了一声,脚步不停,穿过码头,沿着一道青石台阶往上走。
离岫趴在她背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她什么都不记得,但也什么都不害怕。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崭新的——崭新的水,崭新的船,崭新的房子和房子前面那些探着脑袋看她的陌生人。她甚至觉得有些兴奋,像是翻开了一本从未见过的画册,每一页都新鲜有趣。
“仙姑,这是哪里呀?”她凑到霍仙婢耳边问,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快活。
“莲花渡。”霍仙婢说,“往后你就住这儿了。”
“莲花渡……”离岫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听,便笑了,“好听!比仙姑的名字好听!”
霍仙婢被她气笑了:“你这孩子,嘴倒是甜。”
阮氏的宅子在莲花渡的最高处,依山而建,三进三出的院落,虽不如十二楼台那般巍峨壮观,却自有一种江南水乡的精致与温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阮府”二字,笔锋柔和,不似仙门世家的凌厉,倒像是个文人雅士的居所。
霍仙婢带着离岫进了大门,穿过前院,直奔正厅。离岫从她背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仰头看着头顶的雕梁画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好大呀!”她由衷地感叹。
正厅里有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面容清俊,眉目温和,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霍仙婢身上,微微一愣,随即又落在她身后那个光着一只脚、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身上。
“仙姑,这是……”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纤枫。”霍仙婢抱拳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我在青狼谷采药时捡到的。这孩子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无家可归,我想……先带回来安置。”
阮纤枫走过来,蹲下身,与离岫平视。他的目光很温和,不像是在审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倒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进家门的小猫,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怜惜。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离岫歪着头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便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阮纤枫被她这副“不知道也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又看了看她腰间那管碧绿的笛子,目光微微一顿,却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对霍仙婢道:“先住下吧。孩子还小,总不能流落在外。”
“纤枫!”一个女声从厅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余雁字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比阮纤枫年轻几岁,三十不到的模样,生得端庄秀丽,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大家闺秀的矜贵。她的目光扫过离岫——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那双光着的脚、那身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又是哪里来的?”她问霍仙婢,语气淡淡的,谈不上敌意,但也绝称不上友善。
“雁字,仙姑在青狼谷采药时捡到的孩子。”阮纤枫替霍仙婢答道,“暂且安置在咱们这儿。”
余雁字看了离岫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杂物。末了,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转身便走了。
离岫望着她的背影,眨了眨眼,忽然对霍仙婢说:“那个姨姨好像不喜欢我。”
霍仙婢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低声道:“不用管。你只管好好待着便是。”
离岫点了点头,她已经把这句话抛到脑后了。她的注意力被门口探进来的两个小脑袋吸引了过去。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面容温婉,眉眼含笑,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正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她身后跟着一个更小的男孩,三岁的光景,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短褂,手里攥着一把木剑,正使劲往里挤,嘴里嚷着:“让开让开,让我看看!”
“桑怡,雨泽。”阮纤枫唤道,“进来吧,别躲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