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台入冬甚早,十月刚至山间便覆薄霜。清晨推门,石阶铺一层白霜,踩踏作响。灵岫畏寒,早早换上夹棉襦裙,裹得圆滚滚如团子。每日打坐之前,总要原地跺脚半晌,驱散周身寒气,才肯盘膝落座。楚億却不惧严寒,冬日依旧单衣,立于晨风之中身姿挺拔,惹得灵岫时常小声嘟囔,道他不似常人。
一日午后,楚億独自往后山行走。
兰夫人言道,藏经阁存一批旧籍待整理,命他寻数卷经脉相关典籍。楚億途经演武场、清音阁,沿石板小径深入后山。此路他过往走过数次,道旁遍植兰草,虽入冬霜寒,叶片依旧青翠,于寒风中轻轻摇曳。
藏经阁建于后山山腰,三层木构飞檐,匾额书汲古阁三字。楚億正要推门,眼角余光瞥见阁侧花圃立一道人影。
那人蹲于花圃边,背对他俯身打理草木。一身月白长衫,发丝以素银簪束起,背影清瘦,肩线柔和,静立不动,竟与周遭兰草相融。
楚億入山门两月有余,门中弟子虽未尽数识遍,大半皆有照面,此人却是初见。
“这位师兄。”楚億缓步上前,拱手行礼。
那人闻声转头。
容颜干净温润,年约七八岁,眉目舒展,鼻梁端正,唇角天然带浅淡笑意。一双眼瞳浅如琥珀,似浸过秋日暖阳,看人之时柔和无锋,使人不自觉放下戒备。
他站起身,身形较楚億高出半头,衣摆沾几片兰叶,手中握着一柄小种花铲。
“你唤我?”他语声温缓,似溪水漫过卵石,不急不躁。
楚億道:“晚辈岳楚億,九月方才入门。敢问师兄名讳?”
少年微怔,随即浅笑,暖意似冬日破云而出的暖阳。
“我名兰因洁。”他道,“你直唤我因洁便可,不必称师兄。我虽年长两岁,入门时日未必比你更早。”
楚億心中一动。入山两月,听过诸多兰氏子弟名姓,兰因洁这三字,却从未有人提及。
“因洁师兄。”楚億依旧依礼相称,乃是自幼养成的习性,“晚辈居山门两月,为何从未见过师兄?”
兰因洁垂眸望向手中花铲,复看向花圃间亲手照料的兰草,唇角微扬,似斟酌说辞。片刻抬眸,琥珀色眼眸正视楚億,语气平淡如常,如同闲谈天气。
“此前,我本是一株花。”
楚億一时怔愣。
此话太过离奇,他细细端详兰因洁神色,不见戏谑闪躲,言语坦荡自然,仿若只是道出寻常琐事。
“花?”楚億低声重复,语调藏几分迟疑。
兰因洁轻轻颔首,不欲多言此事。他将花铲放置花圃边石台,拍去掌心泥土,抬眼望向远处层叠楼台,琥珀瞳中映着冬日淡薄云影。
“你是前来寻书?”他顺势转开话题。
楚億心中疑虑万千,却知晓追问亦是徒劳,暂且将困惑压下,应声作答:“兰夫人令我取经脉典籍。”
“汲古阁三楼,左手第二排木架,有一卷《灵枢经脉考》,正是你所需之物。”兰因洁随口提点,复蹲下身打理兰草,方才那句匪夷所思的话语,转瞬化作无关紧要的闲谈。
楚億静立凝望他片刻,方才抬手推开汲古阁木门。心底默默记下兰因洁三字,此人身上藏着难言的隐秘,绝非寻常门中子弟。
另一边清音阁前庭院,灵岫正与兰梓犀对坐。
名义上是对弈,实则兰梓犀执棋教学,灵岫一味耍赖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