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流转，灵岫与楚億入十二楼台已一月有余。

二人适应仙门起居极快。每日卯时起身，辰时随兰夫人习字诵读，午间用膳休憩，未时修习入门心法清心诀。灵岫初执笔时，字迹歪斜缠绕，如泥地蚯蚓，一时气恼，将习字簿掷于地面踩踏。楚億默然拾起，逐笔为她誊写范本，旁侧标注每字笔顺。

“莫急。”楚億道，“你年仅三岁，写不好乃是常事。”

灵岫鼓着腮帮子，重执笔墨，不肯服输。

三岁稚童习字尚且滞缓，修炼却全然另一番光景。

清心诀乃是十二楼台基础吐纳心法，用以引导灵力循经脉流转，固本强身。寻常新入门弟子，快则三月，迟则半载，方能感应体内灵力流动。便是天资出众的兰梓犀，当年亦耗两月之久。

灵岫仅用三日。

第一日，她观心法经文如阅天书，全然不解，焦躁抓挠鬓发。楚億逐字诵读三遍，她便记清大半。第二日盘膝打坐半个时辰，忽然轻呼一声，言道腹间有物游走。兰夫人即刻为她诊脉，察觉灵力已然循着周身经脉循环流转。虽遭镇灵抹额压制，流速迟缓，脉络却清晰分明。兰夫人见状久久怔神，半晌低声叹道：“果是天生灵体。”

第三日，灵岫已可自行运转整套清心诀。

楚億较她迟一日。第四日破晓睁眼，径直对兰夫人道：“夫人，心法我已运转通彻。”

兰夫人为他搭脉时，指尖微微震颤。

此二童经脉宽阔通畅，远超她平生所见任何人。楚億经脉尤甚，似经先天拓宽，灵力在其内奔涌如江河，纵然镇灵抹额压制大半，灵力威势依旧慑人。灵岫丹田深处，沉睡着一股上古本源之力，未曾全然苏醒，却自带无形威压。

兰夫人收回手，心底暗自轻叹。这般绝世天资，是福是祸，难以定论。

此事不消多时，传遍整座十二楼台。

“听闻新来两名稚童，一三岁一五岁，三日便修成清心诀。”

“三日？此话太过虚妄，我当年苦修四月方才入门。”

“绝非虚言，值守弟子亲耳听闻兰师叔诊验，不会有错。”

“那女童方才三岁，言语尚且稚嫩，怎会有这般修为？”

“男童更为惊人，五岁经脉宽阔，胜过门中大师兄。”

“大师兄十五岁方才打通任督二脉，五岁稚童竟能压过他？”

议论自清音阁传至演武场，再到膳堂，连藏经阁扫地老道亦有所耳闻。众人态度各异，有惊叹艳羡，有心存质疑，亦有心中不平。

年长弟子修行日久，心性沉稳，不与两名幼童相较。可与二人年岁相近的年少弟子，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耗费半载方才窥得心法门径，新来稚童三四日便功成，心中难免郁结。

自此，众人望向灵岫、楚億的目光愈发复杂，掺杂好奇、不服、暗自较劲，还有几分酸涩嫉妒。

其中心绪最是难平者，便是兰梓犀。

兰梓犀为兰氏旁支子弟，自幼寄养主家，天资卓绝，素来被门派重点栽培。六岁入门，两月修成清心诀，七岁习得基础剑法，十岁筑基，年轻一辈稳居前三。他平日不多张扬，心底却暗自勤勉，不愿辜负姑母、姑父悉心教导。

如今两个年岁相加尚且不及他的孩童，三日便完成他两月之功，往日自持的天资，一瞬崩塌。

起初他只当众人以讹传讹，不肯轻信。直至一日途经清音阁，亲眼见灵岫盘坐石阶打坐，周身浮起淡淡金光——此乃灵力外溢之兆，意味着体内灵力充盈，连镇灵抹额都难以完全束缚。

三岁幼童，竟能灵力外泄。

兰梓犀立在廊下，手中绿豆汤端在半空，整个人僵立不动。

他转头又望向楚億。少年正捧书细读，手中并非清心诀，而是兰夫人书房《剑道源流考》，此乃入门三年弟子方能研读的进阶典籍。楚億阅读从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轻轻颔首，似能读懂书中要义。

五岁稚童，通读剑道典籍，尚且通晓其中深意。

兰梓犀垂眸望向手中绿豆汤，只觉索然无味。

他回想自身五岁光景，彼时尚在乡间爬树掏雀，被母亲追打满院奔走，连“经脉”二字都书写歪斜。

“怎会如此……”兰梓犀将汤碗置于栏杆，扶栏长叹，喃喃自语，“这二人究竟是什么异禀怪物？”

他百思不解，暗自推敲缘由，寻得一处说辞。二人额间宽幅抹额，其余弟子皆是纤细兰纹发带，此物乃是姑父亲手为他们佩戴。莫非抹额乃是至宝灵器，可助修行、增速灵力？

心中猜想既定，他决意前去寻兰夫人问清真相。

彼时兰夫人正在清音阁后小书房整理典籍，见兰梓犀推门而入，原是前来问学，不料少年一进门便就地蹲坐，双臂环膝，不肯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