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兰梓犀语声掺委屈、不甘,又带几分孩童撒娇,“你需与我说实话。”
兰夫人放下书卷,望着他这般模样,忍俊不禁道:“何人招惹于你?”
“无人欺我。”兰梓犀闷声道,“我只想问,您带回那两名孩童,额间所戴抹额,究竟是何等器物?”
兰夫人微微一怔,转瞬便通透缘由。她深知侄子心性好胜,素来事事与人相较,骤然出现两名天资碾压他的孩童,心中定然郁结难舒。
“你心中以为此是何物?”兰夫人反问。
“定是顶尖灵器。”兰梓犀抬眸,眼底藏一丝侥幸,“可助提速修行,等同于走捷径,对不对?”
兰夫人望着他满怀期待的模样,不忍打击,却亦不能欺瞒。
“梓犀。”她缓缓开口,“此物非但不能助长修行,反而是封印器具。”
兰梓犀眨了眨眼,茫然道:“封印?”
“你姑父亲手炼制镇灵抹额,专为压制磅礴灵力。”兰夫人耐心解释,“灵岫与楚億身负先天巨力,以他们当下心智,无从掌控。若不加封印,灵力肆意外泄,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伤及自身、牵连旁人。抹额之用,便是封住大半灵力,仅留少许,供日常吐纳修炼。”
兰梓犀张口怔立许久,语声飘忽:“封印……也就是说,他们如今展露的修为,只是封印余下的少许灵力?”
兰夫人轻轻颔首。
兰梓犀神色几番变幻,先是难以置信,继而茫然无措,最后满心窒息。他动了动嘴唇,出声却缥缈遥远。
“那……封住了几成灵力?”
“你姑父所言,约七成。”
七成。
二人仅凭三成灵力,三日修成清心诀。倘若撤去封印,灵力全然释放,天资该何等恐怖?兰梓犀不敢深想。
往日自持的天资,一瞬不值一提,心中多年认知尽数崩塌,纷乱难平。
“封去七成尚且这般强悍,这哪里还是寻常孩童。”他低声自语,目光涣散。
兰夫人轻笑,抬手揉乱他的发髻:“痴儿,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理你自幼便知。灵岫、楚億乃是天生奇才,你亦有自身所长,自有修行坦途,不必事事与人攀比。”
兰梓犀未曾躲闪,闷闷应了一声,起身拍去衣上尘土,垂首欲离去,行至门槛,又回头望向兰夫人。
“姑母,我先退下了。”
“去吧,莫要郁结于心。”
兰梓犀缓步走远,背影落寞,脊背却依旧挺直。他心性坚韧,不会就此消沉,只是今日这番冲击,尚需时日慢慢消化。
脚步声渐行消散。
兰夫人立在窗前,目送侄子身影隐入廊道,唇边笑意未散。回身坐回书案,拾起方才搁置的书卷,可目光落于纸面,字迹忽然模糊一片,墨痕如水浸染,分辨不清笔画。
她用力眨了眨眼,字迹方才恢复清晰。
她只当连日操劳用眼过度,端起案上君山银针饮下一口,茶汤微苦,是平日惯常饮用的茶品。放下茶盏之际,心中忽生恍惚,竟记不清自己何时冲泡此茶,是梓犀前来之前,还是更早时分?
细细追忆,脑海似蒙一层薄纱,诸事朦胧,无从溯源。
近几日这般恍惚愈发频繁。行走途中,时常忽然忘却此行目的;与人闲谈,思绪骤然断档,回神之时,已然跟不上对方话语。起初只当琐事繁多,不曾放在心上,今日发作愈发明显。
兰夫人起身推开窗扉,秋日凉风裹挟桂香涌入,深吸一口气,头脑稍稍清明,却依旧难解心底朦胧滞涩。
那些模糊混沌之感,似毒蛇蛰伏暗处,静静盘踞心底,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发难。
她远眺层叠楼台、漫山红叶,眼前景致竟似隔一层毛玻璃,虚幻不真切。
她暗自宽慰,许是连日操劳疲惫所致。
轻合窗扇,重回书案,再度展卷。
纸面字迹,又一次骤然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