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灵岫睡得安稳至极。

她安置于清音阁东侧小厢房，床榻铺全新被褥，枕内填晒干菊花，鼻间萦绕暖阳气息。月光透过窗纸，竹影斑驳落于地面。灵岫怀抱青竹余羡笛，将脸颊埋入柔软枕衾，暖意融融，较之从前栖身山洞的干草堆，天差地别。

她翻身凝望屋梁，唇角轻扬，低声自语。

“娘亲，灵岫有新家了。”

四下无人应答，她却笃定娘亲能够听闻。

隔壁厢房，楚億虽已躺卧，却全无睡意。他睁眸望着房梁，将整日诸事在心中逐一复盘：黑水寨祭坛、渡河笛音、白马镇黄桷古树、温厚却心思深沉的兰夫人，还有心性傲娇的兰梓犀。众人面容、言语神态、细微举动，尽数牢牢记下。

这是他自幼保全自身的法子。

良久，他闭目调息，沉沉入眠。此夜无梦，或是入梦太深，晨起便尽数遗忘。

次日天刚微亮，林间鸟鸣将灵岫唤醒。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门边叠放一套崭新孩童衣衫：月白交领襦裙，袖口绣淡青兰草，布料柔软，针脚细密。衣衫之侧，摆一双新布鞋，鞋面绣小巧莲花纹样。

灵岫捧着衣衫怔立片刻，鼻尖微酸。她许久不曾身着洁净衣物。

她笨拙穿衣，衣身略长，袖口垂落一截，心中却觉万分好看。将短笛别于腰间，取兰夫人备好木梳，胡乱梳理发丝，几缕碎发翘于耳侧，模样稚气。

推开厢门，楚億早已立在廊下等候。

他亦换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束青丝绦，发丝规整束于头顶，一支简朴竹簪固定。晨光落于肩头，眉目清润，宛若经山雨洗濯的青竹。

灵岫抬眸望去，由衷道：“楚億哥哥，你生得真好看。”

楚億神色不动，耳尖却悄然泛红。他瞥一眼灵岫歪扭发髻，唇角微动，终究未曾多言。

兰夫人自长廊缓步走来，见二人起身，含笑颔首道：“随我来，带你二人拜见一人。”

灵岫心生好奇，问道：“是何人？”

“是我夫君，亦是兰氏仙门家主，兰鹤归。”兰夫人边走，抬手替灵岫理顺散乱发丝，手法轻柔娴熟，“你二人日后在山门起居修行，皆需他应允。他外表肃穆，实则不难相处，无需心生畏惧。”

楚億静静聆听，将“兰鹤归”三字铭记于心。

兰夫人引二人穿行数重院落，越向内走，屋宇愈发古朴庄重。最终抵达归云堂大殿，殿门敞开，正中端坐一人。

男子三十有七，玄色宽袍，面容清瘦，颧骨微耸，一双眼眸深不见底，如枯井沉潭。发丝以白玉高簪束起，颔下短须修剪齐整。他静坐不动，周身自携无形威压，令人不敢轻慢。

灵岫行至殿门，脚步不自觉放缓。此人并无凶戾之气，却如山岳矗立，使人自觉渺小。

楚億神色如常，不卑不亢，紧随兰夫人步入大殿。

“鹤归。”兰夫人开口道，“此二人，便是昨日我带回的孩童，灵岫、岳楚億。”

兰鹤归目光缓缓落下。

先落于灵岫，视线在她眉心莲印、腰间青竹短笛之上稍作停留，眉峰极轻一蹙。随即望向楚億，目光骤然定格。

那眼神异样难言，并非审视无名稚童，反倒似认出旧人。

楚億察觉异样视线，微微抬眸，与兰鹤归对视一瞬。目光之中藏探究、迟疑，一丝浅淡怅惘转瞬即逝。兰鹤归迅速收回视线，面色重归平静无波。

“上前。”他低声道，声线厚重，似远山闷雷。

两个孩童缓步走上前去。

兰鹤归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先搭住灵岫腕间诊脉，三指稳按脉门，闭目凝神。片刻骤然睁眼，瞳孔微缩。

他松开灵岫，转手握住楚億手腕。

此番诊脉，眉峰彻底紧锁。

兰夫人立于一旁，关切问道：“如何？”

兰鹤归沉默许久，缓缓松开楚億手腕，起身背手，在殿内缓步两圈，停于窗前，远眺层叠楼台，低声道：“此二童，绝非寻常凡子。”

他回身，目光扫过两个瘦小身影，沉声道：“灵岫身藏先天磅礴灵力，大半遭外力封印，仅外泄一丝，便抵门中弟子十年苦修。楚億则更为特殊，一身灵力浑然天成，全无封印束缚。若放任年岁渐长，灵力无控——”

话语未尽，殿内三人皆明其中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