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之上,鼓声骤停,正要将两个孩子抬入河中献祭的瞬间,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沉静的少年声线,音量不高,却压过全场嘈杂,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且慢。”
在场众人尽数回头望过去,晨雾未散的寨门口,立着一名年幼白衣少年。他年纪不过五六岁,身姿挺拔端正,衣衫虽有褶皱却洁净整齐,周身气质沉稳从容,完全不似寻常孩童。他身后跟着几名面露迟疑的村民,明显是方才试图阻拦他,却没能拦住的人。
跪在祭台上的灵岫,在满眼慌乱绝望里,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积压许久的委屈和惶恐瞬间翻涌上来,她想开口呼喊对方的名字,喉咙却干涩堵塞,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滚烫的眼泪不停滚落,打湿了沾满尘土的脸颊。
是楚億。
当初在溪边给她画下护身圈、许诺很快回来找她的楚億,从来没有丢下她,他真的寻到这里来了。
楚億的目光穿透喧闹拥挤的人群,精准落在被绳索紧紧捆绑、狼狈无助的灵岫身上。看着她散乱的头发、满脸的泪痕灰尘,还有眉心黯淡下去的莲花印记,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下颌微微绷紧,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沉稳的模样,迈步径直走上祭台,负手立在众人面前。
“此地主事何人?”他淡淡开口询问。
主持祭祀的老妇人当即厉声呵斥,语气蛮横又倨傲。“黄口稚子,也敢擅闯祭天大典?不知规矩,来人,将他速速逐出寨子!”
旁边待命的几名壮汉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推搡驱赶楚億。楚億身形不动不避,神色淡然,出声反驳。“尔等年年献祭童男童女,以求河神庇佑,若祭祀当真灵验,黑水寨为何岁岁依旧水患频发,良田年年被淹?前日村口庄稼尽数倒伏,便是佐证。如此祭祀,不灵无益,不过徒劳害人。”
这番话直白戳破寨子流传多年的迷信,人群之中立刻响起细碎的骚动,不少村民面露迟疑,低头相互对视,心底已然动摇,却无人敢公然质疑寨中旧规。
老妇人脸色骤然铁青,怒声厉喝。“妖言惑众!河神神威岂容稚子置喙!再敢妄议神明,便将你一并投入浊河,以身献祭!”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楚億毫无惧色,转身走到湍急的河边,弯腰拾起一块厚重石块,抬手径直抛入河心。石块落水声响清晰传开,转瞬便被汹涌水流吞没。
他回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村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底气。“诸位皆可亲眼见证。若河神果真有灵,能护佑一方,便请即刻显圣。我遣人入水一问,问问河神,敢不敢收下这两个孩童。”
话音落下,他动作极快,抬脚精准踹向两侧押守沈潇的两名壮汉膝弯。两人猝不及防,双腿一软,接连摔落进浑浊湍急的河水之中,在水里惊慌扑腾,高声呼救,场面瞬间大乱。
岸上村民惊叫奔走,有人慌乱想要下河救人,有人怒骂楚億闹事,三名主持祭祀的老妇人更是惊慌失态,连连呼喊要拿下这个闯祸的少年。
楚億立于混乱人群中央,身形稳立不动,望着河中挣扎的两人,语气慢悠悠开口。“二人入水许久,不见神明回应。看来河神无暇见人,或是根本无灵。”
他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李婆子,眼神微凉,字字清冷。“你身为祭祀主事,当先下水查探,问清缘由。”
不等李婆子反应过来,楚億快步上前,抬手发力,直接将体态肥硕的李婆子推下河坡。李婆子惊呼惨叫一声,重重坠入河水,瞬间被水流困住,挣扎不止。
岸上彻底乱作一团,几名青壮年村民怒气冲冲冲向楚億,想要将他制服。楚億身形灵巧,在人群之中辗转腾挪,轻松避开所有人的扑抓躲闪,几人互相冲撞,接连摔倒,根本近不了他分毫。
混乱之间,楚億朗声开口,声音压过全场嘈杂,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世间从无河神庇佑水寨,年年水患,只因河堤破败、河道淤积,不修水利,只信鬼神,枉害无辜稚童性命,实属愚昧至极。今日这两个孩子,我必带走。若尔等认定河神会降罪,尽管让它寻我,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岳楚億在此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