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被闻昭从余川县的小木屋带到一处私宅。
宅邸不大,却十分雅致,安静的长廊深处种了两排矮竹,庭院里所有的花草被人移到两侧矮墙下。
进门处的长廊路面上额外有一条小路,小路上的地砖是用鹅卵石平铺而成。从宅院大门为起始,通往宅中各个所在,不同去处的鹅卵石大小质地也各不相同
“来,从这开始。”闻昭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张蝉被他牵着往前迈了一步,“这是哪?”
“我家。”看着她惊异的眼神,闻昭解释道:“我十七岁的时候离开慈云寺,曾在平州住过两年,前往盛京后,这里便空置许久,余川疫病一事已了,比起小木屋,你住这里更方便些。”
张蝉意外之余,忽然发现脚下的路似乎有所不同,“这地砖是……”
她踩了踩,蹲下伸手触碰到冰凉的石料,“是鹅卵石?”
“你闻闻这里有什么味道?”
“是茉莉花。”张蝉先是一顿,骤然回首,抬手指着身侧的一处,“在这——”
“闻到花香,就表示从这开始便不一样了。”闻昭站在茉莉盆栽边,他牵着张蝉的手腕往右边走。
“刚才的鹅卵石大些,走起来声音是闷的,那条路通正厅。靠近茉莉盆栽,往右侧走,这里的鹅卵石只有鸡蛋大,声音清脆,而这条路通向炊室。”
认清了位置,他领着张蝉再次转回了茉莉盆栽处。
二人往左走,她发现这次脚下夹杂着细小的“沙沙”声,好奇道:“这里的石子这样小,这条路通哪?”
“卧房。”闻昭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你自己试着往前走。”
张蝉手里的竹杖敲敲点点,碰倒门框之际,她刚一抬脚便发现了不对劲,“这……”
两个人一高一低站在卧房门外,闻昭倚靠在门框边,话间带着打趣的味道:“小雇主,这是不是很适合你?”
张蝉猜到了他做了什么,眼睛亮亮的,忽然笑出声。
“有这么好笑吗?”闻昭垂眸看去,嘴角忍不住也跟上扬,可惜她没看见。
她点了点头,眉眼弯成月牙般,“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没有门槛的房间。”
卧房前的门槛被人拆除,房间内的布置简雅宽敞,除文房四宝外,没有多余的摆件,只有一旁的黄花梨桌案上立着一个紫金香炉,香炉里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味。
从里到外,他都考虑得很周到。
之后闻昭掌灯,领着她一间一间认路,直到行至庭院,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蹲在地上。
张蝉对他的举动好奇起来,感受到气息的变化,也蹲了下去。
裙边忽然一动,触及到的瞬间,吓得她突然缩了手。
“别怕,你摸摸。”闻昭抱起毛团,送到张蝉手边。
她鼓起勇气,大胆地伸出一根手指,咬牙试着去摸,发现是只小兔子,霎时松了口气。
闻昭手中的灰兔子很小,呆呆地用脸颊蹭着张蝉的手心。
“怎么会有兔子?”
张蝉揉着兔子的后颈,不禁想起儿时。
有次父亲在返程途中经过一处农庄,他买了两只活兔子带回家里逗她开心,她爱不释手,每天都不忘喂过兔子后才去上学。
后来被乳母月娘弄混了,她将那两只兔子当成厨房抓来准备待客的野味。
当晚长平侯府宴客,八岁的小张蝉对着面前那一砂锅的红烧兔肉哭了一晚上。
闻昭抓了把草料,声音懒懒的,“在天山上,你讲的故事里有兔子。”
他依旧记得,二人在天山上共患难的日子中,他病得厉害,噩梦连连,夜不能寐,她靠在床边每晚都讲故事给他听,听着听着倒是睡得踏实安稳。
张蝉愣了须臾,“我随口编的,你还记得?”
闻昭眼眸低垂,抬手将她鬓边插歪的簪子戴好,“记得。”
月光洒在院内,两道人影在月下渐渐拉长牵绊在一起。
“因为像真的。”
*
夜半之时,平州下了场雨。
张蝉前两日有些咳嗽,到了天气转凉,症状倒是愈发加重。知道是体内毒素再次发作,她试着给自己开了个方子,喝完药后早早睡下。
直到后半夜,睡在外间的闻昭发现了她的异常。他拨开床幔,见张蝉整个人蜷缩在榻间,意识模糊,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窗外的雷声惊醒了她,她捂住耳朵,表情扭曲痛苦,双手紧紧揪住被子似在挣扎。
“张蝉。”
张蝉喘不上气,听见闻昭的声音,凝望着他的方向,闷闷地说:“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只是小病,睡一觉就没事了。”
她缓缓松了手,忽然感觉脸上一凉,额头上的冷汗被人用帕子拭去。
“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了兄长。”
闻昭顿了顿,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主动提及盛京的过去。
“他是太子,是储君,却活得身不由己,就连自己的生死都没法做主。”
张蝉侧蜷着,鬓发被泪濡湿,“皇伯伯说兄长是畏罪自焚。”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东宫,他曾答应我,待中秋过后,父亲班师回朝,他会为我饯行。可中秋未到,父亲未归,宫里就传来了兄长的死讯。”
这件事就像一张网,密密麻麻的网眼圈住了她,动弹不得。她越想摆脱纠缠,越是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太子死在那场火中,和东宫相关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先是姚太傅,再是周尚仪,接着还有数不清的宫女和太监。这样离奇的事在盛京没人敢提,一旦有人私下说起,也会落得同一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