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义庄茅屋外人影攒动,却似死一般的寂静。
张蝉于昨晚用薏米洗身法为闻昭治疗,此时山上的大夫和患病的百姓都等着陈老从里屋出来告诉众人结果。
“这都一晚上了,怎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柳大夫望向义庄的方向。
“若是治好了,早就敲锣打鼓地传遍天山。”徐达冷哼一声,“怕是治死了,不敢声张,没脸面出来见人。”
陈老面无表情,她挎着药箱,从义庄离开,回到帐中,众大夫见他归来,一拥而上。
“如何了?”
“那个用薏米水洗身的年轻人还尚在?”
陈老摸了把胡子,紧蹙的眉头舒展,“那少年高热已退,身上的红斑已经渐消。”
“当真?!”众人惊道。
陈老长长吁了一口气,“当真!”苍老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张蝉一整天都没有出屋,她坐在床边,手指搭在闻昭的腕上。
“张大夫,如何了?”闻昭斜倚在床头,侧眸看着她。
张蝉放下手,忍了半天,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上挑。
这阵子接二连三地听见他称自己“张大夫”,自然心头雀跃,喜不自胜。
她放下闻昭的袖子,清了清嗓子,道:“依脉象看,公子已无大碍,但病体初愈仍要好生休息,不可太过劳累。”
闻昭眼底笑意掩藏不住,颔首道:“有劳张大夫,在下一定谨遵医嘱。”
被他逗乐,张蝉推了他一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少顷,张蝉道:“既然要休息,今日午后我们一起下山,早点回家。”
闻昭问:“你不留下了?”
张蝉摇摇头,“不了,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尚未。”
“嗯?”张蝉不理解他的意思。
闻昭睨了眼窗纸上映出的人影,他将竹杖往张蝉手中递,“去吧,外头有人在等你。”
张蝉听懂他的话,坐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往门外走。刚靠近,她就听见门的另一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虚掩的木门被推开,嘈杂的人声瞬间止住。
张蝉脊背直挺,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几乎都在自己身上。
一老妪抱着自己的小孙女上前,她先打量张蝉一会,才开口道:“张娘子,你说的法子,我……我孩儿能试试吗?”
张蝉闻声一怔,朝老妪的方向道:“当,当然。”
众人见张蝉答应,接二连三纷纷开口:“张娘子,我们也想试试!”“我也是!”“我们都想试试!”
张蝉没有说话,心底惊诧。
人群中有位老者见张蝉不开口,以为她是为了前日那些个冷嘲热讽介怀。他唤了声:“张大夫。”说罢朝着张蝉拱了拱手,做了个赔罪的姿势。
张蝉反应过来,通过声音判断出开口唤她的人是前几日不慎染疾的柳大夫,她记得在自己提出薏米洗身祛尸毒的时候,柳大夫还联合徐达一起嘲讽她来着。
柳大夫缓了一下,才道:“之前是我们对你持有偏见,出言不逊。我们诸位大夫商量了,让我为代表,由我代他们向张大夫赔个不是,望你谅解。”
老妪又道:“是啊,张娘子是药仙娘娘转世,来到天山救苦救难,是我们有眼无珠。我今早都听凌素说了,娘子午后便要离开天山,还望娘子能谅解我们先前的无礼冒犯,为我们再多留些时日吧。”
“我……”张蝉站了半晌,面对突如其来的歉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前确实生气,但想到人在病中,情绪不佳,而自己从医不久,初来乍到遭人怀疑,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如何?”闻昭从屋内走出,笑道:“张大夫还走吗?”
张蝉咬了咬下唇,默默地摇了摇头。
*
过几日,张蝉准备和闻昭一起下山,她在屋子里整理药瓶,忽然被来人吓了一跳。
凌素倚在门边,“不是让你在那小子病好后来找我吗?怎么不来?”
张蝉一愣,才想起前两日凌素说过要收她为徒的话。当时她以为是凌素口无遮拦的戏言,如今见她到此,看样子是认真的。
“前辈真要做我师父?”
凌素见她是这反应,突然笑道:“我以为你会问,我能教你什么。”
“您是会医的,对吧?”
凌素没有回答。
“前辈为何不自己亲自为那些患者治病?”
凌素淡淡道:“因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当大夫,也不会再给任何一个人治病。”
张蝉停了手上的动作,不知道凌素的话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她不愿多问。
“依您之见,瞎子能当大夫吗?”
“你很有天赋。”
凌素笑了笑,继续说:“做大夫的除了医术高明外,更重要的是胆大心细,博览药经医典。薏米洗身法是祛尸毒的古法,大周开国以来,对这些古方秘书了解的大夫甚少。即使有人知道,敢像你一样去尝试的,恐怕没多少个。”
张蝉闻言抿了抿唇,想到了闻昭。她确实如凌素所说胆大包天,不过这也要有人愿意给她机会,让她尝试。
凌素接着道:“张蝉,你在岐黄造诣上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天赋。”
“您既然知道这个法子,为何那日在他们质疑我的时候不出面为我证明呢?”
“他们无非只是仗着自己会医,得贵人重用便目中无人。殊不知是自己孤陋寡闻,技不如人,怕丢了面子不想承认罢了。我之所以没为你澄清,是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只是我一个村姑和你一个瞎子的无理取闹。”凌素笑得很勉强,又说:“一来,我们都不被接纳,我也懒得跟他们辩驳。二来,我存有私心,想看看你的水平究竟如何。”
张蝉还在犹豫,“可是我看不见,行动都有限,做我的师父,恐怕会令您失望。”
天山疫症事件后,张蝉不是没有想过找一位老师。但她拜访的大夫里,几乎都劝她作罢,及时他们不好言明,张蝉心里也了然。
他们无非认为瞎子行医始终是天方夜谭,在她身上耗费功夫,犹如瞎子点灯,白费蜡。
“看不见算什么事!”凌素哧了一声,“我做你的老师,你我都不吃亏。你或许不知道,我的本事多着呢。”
张蝉想起到和闻昭初到庆州时在城门口遇到的老者。当时他提到的神医叫凌真子,听闻此人家传绝学——金针十二诀。
闻昭在慈云寺的时候也说过,要带着她去找那位隐居平州的凌真子求药。只是后来他们到平州不久,打听到的消息却是这位神医早于二十年前就不在世,压根没有闭关隐世的传言,那闻名天下的金针诀也随着他的逝世失传。
凌素也姓凌,莫非……
“他们会的我都懂,他们不会的我也懂。也许没准哪天你跟着我,学着学着就能自己把眼睛治好。”凌素合掌一笑,“就这么定了,束脩费我就不收了,不过拜师茶我得喝。”
张蝉对自己将来是否能复明尚不抱有希望,反观凌素,她却是信心十足,坚持要收她为徒。
张蝉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裳。
她缓缓走上前,抬手碰到茶壶把手,为凌素倒了一杯茶。张蝉双膝一屈,跪在蒲团上,“师父在上,张蝉以茶代酒拜您为师,还望师父今后不吝赐教,对张蝉多加指点。”
话毕,她对着凌素出声的方向行了一礼。
凌素满意地接过茶,轻咳了两声,装着正经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说:“张蝉,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凌素的徒弟。既入我凌氏门下,今后要谨记门规。”
“门规?”张蝉纳闷。
凌素“啧”了一声,“门规是我爹的爹的爹的爹定下的。所谓‘戒骄戒躁,潜心钻研’你得谨记这八个字,不可懈怠轻慢,敷衍了事。”
“哦。”张蝉乖乖颔首应下。
甚少见凌素如此正经,一时之间她觉得自己拜师的决定有点草率。
“张蝉,你已经是我的关门弟子,我要把自己毕生所学都交给你,包括我凌氏家传绝学——金针十二诀。”
“金针十二诀?”张蝉惊诧道:“师父真是平州神医凌真子的后人?”
“那人是我爹,死了快三十年。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当年我爹对我说的。”凌素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从前要不是她没有定性和耐心,阅遍百书却只懂不会,参不透老爹的教诲,凌氏的家传绝学岂会无人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