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带着秘密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事过后,张蝉才意识到在那座皇城里,人的性命贱如蝼蚁,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法自己做主。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太子离世后,我不断地回想,终是找到端倪。”
“是什么?”闻昭神色一动。
“就是姚太傅。”
“东宫败落,他像是已经料到自己的下场一样。在他失踪的前几日,曾来到府上与父亲夜谈,直至天明,他才将一个盒子交给父亲,最后父亲率兵北上,不久就传来太傅的死讯。”
张蝉的声音都开始发颤,“太傅离世,周尚仪惨死,我隐隐不安,连夜派府中亲信出城,将书信和细软交给居住在太子别苑的玉姚姐姐,让她带着孩子离开盛京。
闻昭神情凝重,“你口中的玉姚姐姐,是那位闻名平州的歌姬玉姚?”
“是。”
张蝉虚喘了口气,“她是太子真正钟情之人,那时已产下一子,因为身份悬殊,兄长迫于压力,无奈将她安置在京郊的一处别苑。”
“那天晚上,我迟迟未收到她的消息。原来他们早先找到玉姚姐姐的住所。我赶到的时候,只见他们已经将玉姚葬身的那口井封了口……”
绣枕濡湿,她满眼都是泪,当晚惨剧犹如再现。
“我眼睁睁地看着兄长惨死,妻儿被杀,却什么也做不了。所有人都在警告我,让我别多生事端,我抱有侥幸,却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无法说服自己,可又能怎么样,她如此怯懦,有心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闻昭又燃了一只蜡烛,周遭渐渐亮了起来。
烛芯上的火苗嘶嘶作响,烛光里,她漆黑的眸中清晰浮现出他的身影。
“玉姚死时,可有人知晓你也在场?”他问到了关键处。
天山上他们曾多次遇袭,他早已察觉,那些奉旨暗杀的黑衣人,目标似乎不只是他一人。
“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太傅的盒子里面放的是什么?”
张蝉垂着眼,试图从回忆里再捕捉些什么,“我当时站在窗外,远远看着像是个瓷像,至于雕的是什么,没看清。”
她喉间发紧,剧烈咳了几声,愈发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和东宫有牵扯的人都死于非命,姚太傅死了,父亲也死了,我剧毒缠身,说不定也会……”
身重剧毒,张蝉在离开盛京城的这些日子里,早在慈云寺之时,她就自知时日无多,过后的每一天都像是跟老天爷偷来的,倍感珍贵。
“不会。”
少年的声音坚定,“我承诺护你周全,就不会让你面临那种下场。”
“闻昭,相识一场,我知你是可托之人。有些事,你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
她抓住他的小臂,眼神涣散,苍白的唇微微张合,“我有几本琴谱收在书框里,你帮我送给忘嗔,他善曲艺,自小就有天分,别白费了。”
张蝉牙关打颤,愈发觉得身子冷得厉害,“书框下压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有银票和金锞子,银票一半给凌前辈,师徒一场,尽我的心意。另一半,你替我买口好棺材,若是可以,我想回长平……”
月娘说过人死后总是要落叶归根,即使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临终时魂魄会归向何处,可若能回到心底永远忘不掉的地方,哪怕即刻死了,便也瞑目了。
听见她嘱托身后事的那番话,他眉峰紧拧,哑声道:“那我呢……”
“你考虑得周全,有没有想过我?”
张蝉的声音有气无力,“你我有约在先,我若死了,就不再是你的雇主。”
成了假千金那日,她就见识到了什么是世态炎凉,不曾想天意难料,二人会在落梅山下相遇。
他们是一样的千疮百孔,一样的无能为力,而他却依旧愿意为她撑伞,愿意做她的眼睛,愿意带着她玩。
当日她存有私心,用金蝉换逃出生天的机会,可盲女终究是盲女,这具不争气的躯体始终都是拖累,他因救她而受伤多次,至今她都觉得欠他。
“我死后,小金蝉,还有金锞子都留给你。以后,以后别在江湖上做人命生意了,太危险,容易丢命……”
“我不要。”闻昭背对着她,“你交待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帮你做。”
她心口一滞,明白他的话中意,泪似决堤。
雨还在下,房里燃着的檀香驱散了潮湿的水汽。
闻昭在温水里加了少量黄酒,他拧了帕子,擦拭着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和颈侧,“张蝉,你何时竟变得如此不济?小病罢了,何故起心动念,说这样的丧气话。”
张蝉意识不明,手指紧揪着他的衣角。
“会好的。”他坐在床边,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你会好的,等病好以后,我还要带你玩遍平州城呢。”
酒气挥发,散邪退热,额头突如其来的冰凉激起张蝉的意识,她哑声道:“你是在激将,这买卖不划算,只赔不赚。”
闻昭就这么坐在脚踏边,侧眸看着她,“傻瓜小蝉,我从不做赔本生意。”
“你会后……”
没说出口的“悔”字卡在张蝉喉间,尚未说完,她眼皮一沉便昏睡过去。
他抚开她鬓边被汗浸湿的头发,“别傻了,你既是我雇主,我又岂敢反悔。”
此前他将薄荷和合欢花研磨成粉混在檀香中,好在这几味药尚有清透内热,定神安眠之效,加黄酒辅助散热,她的体温也逐渐下降不少。
见张蝉睡得沉,闻昭想了想,起身走到桌边拿了一样东西,又从一旁取出张蝉的针线包。
他用红线将手中的小剪刀刀身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
做好这些,他便偷偷将手里这把没开刃的小剪刀压在她的枕头下。
曾经照顾他的老和尚说过,民间寻常百姓家的小儿若是梦魇,只要在枕下压一把剪刀便能剪断噩梦,一觉到天明。
闻昭静静看了她半晌,过去从没觉得自己有一天竟会天真到相信民间传言。
见她如此,试一次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