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有了一个好苗子,若教成了,也不至于将来后继无人,白瞎一门好手艺。
傍晚。
送走凌素,家门口出现了一位张蝉意想不到的客人——徐达。
他的脖颈缠着裹创布,踏夜来此的目的是为了给张蝉赔礼道歉。
一开始张蝉不解,为何原先盛气凌人的徐达会突然造访,更加不解他居然能在她的面前低声下气,一个劲地赔不是。
张蝉想了半天,在天山疫病结束以后,她和徐达就没有再见过面,至于当初的矛盾早已不了了之。
徐达看不上她,她自然也不会给徐达正眼。她懒得理他,更加不会将自己毫不在意的人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
徐达前几日还在市间捏造自己的是非,如今前倨后恭,判若两人,张蝉猜测想必是她雇的那个人私下出手了。
果不其然,两个时辰前的东街后巷,狐假虎威的老头正要解手,被突然出现的少年吓得走不动道。
面前的少年眼神冷静凶悍,架在他脖颈上的长刀已经将他的颈侧磨出血珠。
徐达认出少年是谁,心中自当了然他是为谁而来。他被那把明晃晃的钢刀吓得跌坐在地上,也顾不得身下的体面,一个劲地求饶。
少年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的舌头和脑袋,我不喜欢。”
徐达被压得大气都不敢出,哆哆嗦嗦的两条裤腿间逐渐出现一片水渍。
“你说,”闻昭笑得恶劣,手腕加重几分力,“我要是想把你的脑袋和舌头分别挂在城墙上,你答不答应?”
徐达紧闭双唇,面色苍白,怵极了这双赤瞳,脑中只剩茫然,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想不起来,也不敢再想。
耳边只剩收刀归鞘时金属相碰的声音。
“管好你的舌头,再让我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我就杀了你。”
徐达再次回想闻昭走前留下的话,背后的衣衫不禁湿了一片。
“张娘子,是我目不识珠,小瞧了你,我向你赔不是,我已向医馆递交辞呈今后不会再做大夫。”
他老泪纵横,句句恳切,语气里不再有当初对张蝉的不屑和轻慢。
张蝉将人打发了,一个人坐在家门口。
她把玩着一个狐狸面具,时不时地将面具覆在脸上,过了一会又放了下来。
这段时日发生了很多事,耳边仿佛能听到许多声音。张蝉的手指绕着长发,转着转着忽然起母亲和父亲。
幼年未赴盛京时,边境动乱,张蝉的父亲张廷槐在前线冲锋作战,而母亲薛汝阳则是长平有名的医女,她背着药箱为浴血奋战的将士救治。
父亲发迹前只是长平地方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副将,后来蛮人来犯,主将阵亡,父亲领兵大破敌军为大周在西北筑起一道屏障,多年来稳定边陲,战功赫赫,受封长平侯。圣旨下达时,张蝉才和母亲一同迁居盛京。
后来母亲年岁渐长,因哮喘发作频繁,身体愈发虚弱,最后无法再做大夫。自母亲离世,张蝉奉太后懿旨,进宫受教,在皇宫里长大,多年来和父亲聚少离多。
张蝉少时就明白,为何父亲封侯,她和母亲必须离开长平,久居盛京。而她尚未及笄就被圣上和太后钦定为未来的太子妃,当中的用意是什么再明显不过。她更加清楚为何父亲手握重兵,而母亲在盛京中的日子过得如此谨慎小心。
当年母亲病重,父亲出征,未能见发妻最后一面。过后不久,太后做主让自己的远房外甥女林楚君嫁给父亲做二房。
直到张蝉及笄,她甚少再进宫,而张廷槐因军情要务未得圣旨不可私自回京,因此常居盛京长平侯府的只有张蝉和长平侯的妾室林楚君。
真假千金案是林楚君上告官府,声称手中持有长平侯的亲笔书信,并已将张家流落在外真正的大小姐张楹找回。
当时人证物证俱在,孤立无援又患上眼疾的张蝉变成假千金,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她原先想等父亲归来再度问清此事。可张廷槐在回京途中不慎遇袭,身受重伤,被送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
她被人关在东厢,没能亲眼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张廷槐逝世不过百日,林氏和道士勾结,以冲喜的名义,准备在百日孝期内将她嫁给大药商罗老爷。
想到倒卖军粮的药商罗辉,张蝉不由自主地想起初遇闻昭的那个雨夜。
若是她的花轿没有撞到他,一切或许不会像现在这般。这个人太神秘了,连带着名字都颇具深意。
昭雪的昭。
他为何事昭雪?又为何人昭雪?
张蝉一愕,记起天山那晚闻昭患病,隐约听他在病中唤起早逝的母亲。
自二人相识以来,他甚少会提及有关自己和家人的事。而她所知晓的,大多数是从已故的海藏住持口中得知。
闻昭性情冷淡,不苟言笑,对人多数是漠然的,但对她似乎却不太一样。
不似亲昵,更像是别的什么......张蝉和他相处数日,总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和少时她与太子之间相处的感觉很像。
究竟是什么呢?
他二人萍水相逢,认识不过百日,张蝉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
她原先以为闻昭是因为她押下的小金蝉才对自己多加照拂。可那日替他擦身,她不小心摸到他身上的一块玉佩,虽然看不见,但是那块玉的触感不似寻常之物,价钱定不比她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金蝉便宜。
他并不缺钱。
在江湖上做刀客杀人真的能赚那么多钱吗?
在落梅县,因为聂桓的猜忌,他用一张假婚契冒认自己是他的妻子。在平州,因为徐达的流言,他故意玩笑,让她嫁他,当中她的面,明目张胆地承认自己杀了和她尚未完婚的丈夫这一事实......
凡此种种,令张蝉思绪凌乱。
闻昭少失怙恃,踽踽独行这些年,分明过的也不容易。张蝉苦恼,她想不通为何他愿意在落梅县带她离开,并且一次又一次地舍身相护。
“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做什么呢?”
少年的声音清越透亮,随身的白檀香萦绕在她的鼻端。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摸了摸张蝉的脑袋。
她一抬头,失手掉了狐狸面具。
思绪遭人打断,她有些茫然,脱口而出:“我……我看,看星星。”
话毕,张蝉自己都觉得好笑。
“伸手。”
张蝉闻言,听话地朝前一伸,掌心微沉,摸索一番,原来是个小木盒。
“什么呀?”她上下晃了晃,凑近听见里头的细碎声响。
“猜猜。”少年挑眉。
闻言,张蝉下意识噘起嘴,决定直接打开。
她凑近闻了闻,弯唇一笑。
是各种被油纸裹好的糖!
“闻昭,”她眨眨眼睛,眸底盛满笑意,突然道:“我好高兴。”
皎洁的月光下,对上这双湿漉漉的眼眸,闻昭罕见地愣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随手拿了小木盒里的一颗糖,拆开油纸,指腹无意蹭过张蝉柔软的唇瓣,就这样喂进她的嘴里。
张蝉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瞪大眼睛,口中漫出甜味,脸上神情却残存惊愕。
“知道此刻屋外有什么吗?”
她对着声音的方向摇摇头,眼神懵懂不解,像未醒透的小动物。
“月亮,星星,还有……”闻昭唇角微扬,话未说完,故意停了下来。
张蝉的手指蜷在木盒盖上,糖化开了,她吞咽一口,不禁问:“还有什么?”
“还有——”闻昭半蹲在张蝉身前,弯着眼睛凑近些许,抬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小蝉啊。”
此时正值夏季,芙蕖盛开,薄蝉鸣林。
一句漫不经心的“小蝉啊”,惹得张蝉的耳根瞬间发烫,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面色绯红,“哼”了一声,负气站起将狐狸面具砸他怀里,“你,你讨厌!”
他笑着,腰间的小铜铃不由得随之摇摆晃荡,唇角上挑的弧度张扬又轻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