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整个县衙几乎都成了收容所,就连公堂上都摆满了病床。
张蝉的脸上不见疲倦,她在这里和余川县的多位大夫一起,每日接手无数个病患,忙得忘记时间。
不知不觉,她好像忘记了烦恼,逐渐习惯看不见的日子。离开盛京抛下过去的一切,才发现原来还有另一个世界在向她展开。
张蝉根据海藏住持留下的药房重新研配新药,这次的新药很有疗效,从李兰心开始,只要服用过这类汤药的百姓病情有好转。
她并不知晓闻昭是用了什么办法让张世言松口,此时余川县的病人渐渐减少,却听来往的人提到天山上已经乱作一团。
歧化将军卢平峰的军队到达平州的地界,卢平峰身为主将得知此事,亲率亲兵连夜上了山,将副将钟云昇就地正法。
闻昭和她商量送小沙弥离开此处避疾,算时间应该就快回来,不知为何张蝉心中隐隐担忧。
钟云昇是死了,可天山上的病患依旧只增不减。这位岐化将军会选择像钟云昇那般阴险毒辣残杀染疾百姓,还是会像张世言一样明哲保身,隔岸观火。
张蝉凝神静思,忽听闻有人唤她。
“张娘子,有人要见你。”
是张世言身边的师爷来传她。
张蝉持着盲杖,随着他的脚步到了待客厅。
“卢将军,这就是下官提到过的张娘子,此次瘟疫得以力挽狂澜全靠张娘子蕙质兰心,医术高明。”
张蝉闻声,向面前的二人行了一礼。
“张大人谬赞,张蝉使用的抗瘟药方是来自庆州慈云寺已故的住持海藏。海藏住持是最早发现瘟疫的人,可惜他遭人暗算,不慎丧命。救治染疾百姓是住持的遗愿,张蝉不敢居功,只希望能为住持完成这个未完成的心愿。”
卢平峰起初见张蝉是个盲女,心中起疑,须臾间发现她举止有度,应对从容,暗道其不愧曾是盛京出名的大家闺秀。
“张姑娘是个仁义之士,看来我那个徒弟所言非虚。”
“将军的徒弟?”
她听说过这位岐化将军,他同自己的父亲长平侯一样都是行伍出身,镇守西南边陲,战功赫赫。
“就是闻昭,他在我面前经常提到你。”
张蝉怔了怔,“不知将军今日相邀,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张蝉帮忙?”
卢平峰沉声道:“本将军今日前来,是希望麻烦张姑娘能亲自去一趟天山,帮着那些大夫对症下药。”
张世言为难,前些时日方才答应闻昭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张蝉涉嫌,可如今事态紧急,实在是没有办法。
张世言从旁规劝道:“张娘子,实不相瞒如今天山上的情况比余川县的情况还要严重。很多大夫也都染了病,在治疗瘟疫这件事上,恐怕只有你亲自出马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张蝉漠然,“大人似乎太看得起我了一些。”
张世言上回还说自己是一个看不见的盲女,不敢保举,警告她不要插手。如今在闻昭的威逼利诱下答应让她治疗余川县的患病百姓,现在又要她前往天山救治染疾病患。
几次三番的态度都发生了巨大改变,张蝉心中暗讽,这人倒是能屈能伸得很。
其实张蝉并没有将海藏留下的药方私藏,余川县的诸多大夫都可使用这张药方治疗瘟疫,天山上的大夫没有理由不知道。
倘若是对症下药,按理应该是颇有疗效。张蝉不解,为何天山上的百姓不仅没有痊愈的迹象,反而会病得越来越严重?
“大人确定天山上的百姓所患的也是瘟疫?”张蝉突然一问。
“这病患身上的症状和余川县的百姓一样,何况其他大夫也没有疑议。”张世言答道。
“卢将军,我资历尚浅,姑且暂做不到万无一失。”
张蝉的意思很明确,她婉拒了卢平峰的请求。
“娘子虽然年轻,可医术精湛,李兰心同余川县的百姓不就是最好证明?”张世言见她回绝,苦口婆心道:“本官同卢将军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厚着脸皮在此拜托张娘子能亲自前去。”
一时之间,张蝉被架得太高,想起上回张世言还说她是“瞎猫碰上死老鼠”,这回倒是成了医术精湛的能人。
二人左一句右一句地规劝,张蝉一时推脱不开,无奈硬着头皮应下,“那我就去一趟。”
卢平峰大喜,但是想到自己那位徒弟,道:“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张娘子还是现在就出发。”
“现在?”张蝉惊道:“可是我还没跟......”
“娘子先去,至于小郎君那边,本官会帮你代为转告。”张世言倒是看出了她的顾虑。
“但是……”
“娘子别但是了,还是快点收拾收拾上路吧。”
张蝉刚要开口就被张世言叫停,他大手一挥,“来人备车!”
张蝉看不见,就这样被迫乘上了前往天山的马车。
一路上她都觉得莫名其妙,方才的那二人如此急切,像是在顾虑什么一样
*
“人呢?”
闻昭面色铁青,他气得提刀,只要在往前一步就能抹了张世言的脖子。
“下官实在没办法,天山上病情严重,整个平州,唯有张娘子才能力挽狂澜。”
“主子——”寒衣拦下怒不可遏的闻昭。
此时寒衣的反应出卖了他。
“连你也知道?”闻昭目眦尽裂。
“一切是我的主意。明徽,你别怪寒衣。”卢平峰突然从门外出现。
难怪寒衣没有告诉他,直到这时闻昭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疏忽,恍然明白了当晚张世言话间的舍得是什么意思,他不应该独留张蝉在此。
卢平峰道:“张大人知道你不会让张蝉冒这个险,所以他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你若是要怪就怪师父。”
闻昭松了手,冷声说:“您这是让她去送死。”
张世言朝他跪下,垂目道:“殿下恕罪,但是为了天山的百姓下官不得不出此下策。”
“张大人的为官之道倒是让我佩服,用一个人的性命去换一群人的性命,是笔好买卖。”闻昭收了刀。
“明徽,天山的情况很是焦灼,这里只有张蝉有办法,她吉星高照,能在余川县的瘟疫中力挽狂澜,就定会在天山上逢凶化吉。”
卢平峰派人探查过张蝉的底细,她曾经的身份和东宫有过牵扯。原先他以为闻昭是因为这层关系才会出手相救,可如今再看他的反应,卢平峰心里已有了别的论断。
张世言道:“殿下,你如今的处境很难再回盛京,这场瘟疫对你来说是个契机。倘若您在此坐镇,大疫得解后裕王他们就不再有机会阻止你进京,而陛下和你从前的隔阂也能得以冰释,只有这样你才……”
他冷声打断张世言的话,“不论是为了什么,都不该张蝉的性命来换。”
闻昭挎刀出门,张世言小跑相劝,“其实殿下同张娘子的关系,下官也略知一二。她如今已经不是出身侯府的名门贵女,纵使真有什么岔子,这也连累不了您,您又何必……”
“够了!”他已经没有耐心,单手放在刀柄上,双眸透着一股狠戾,“我不管她是侯门千金还是阶下囚,让我拿无辜之人的性命换取前程,这未免卑鄙太了些。”
张世言见他一副谁挡杀谁的模样,不敢再劝。
闻昭走得果决,一旁静观许久的卢平峰一直没有开口。
张世言看他策马离去,急道:“这,这殿下他是又要去哪?”
“还能去哪?”卢平峰长叹一声,无奈道:“这小子命硬,当然是上天山陪那姑娘一起送死。”
“那您怎么不拦着啊?”张世言惊道。
“你看他连人带马都跑二里地了,我能拦得住吗?”
*
“当心。”
张蝉发现身边这个扶她的青年男子的声音很是熟悉,“聂大人?”
聂桓笑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张娘子。”
他才出任落梅县的知县没多久就接到调令,如今朝廷派遣他为平州知府,负责接替善后平州一切大小事务。
刚到天山,他在此又撞见张蝉,“本官听闻平州余川县有位医女,她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在这场瘟疫里救了很多人。张娘子,士别三日,本官对你还真是刮目相看啊。”
“聂大人过奖,民女没那么大的本事,民女只希望能尽自己的所能,保住更多无辜人的性命。”
张蝉不清楚聂桓是用了什么方式能在短时间内升任知府,也不知他为何会从落梅县调任平州。想到自己当初和闻昭离开落梅县,聂桓就向外宣布她的死讯,这个人和闻昭一样神秘。
“张娘子虽是医者仁心,但是本官还是希望你能离开天山。”聂桓站在她身前,丝毫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她仰起头,“民女既然决定来此,又岂有回去之理。今日在此偶遇大人,正巧民女想问大人一个问题,希望大人能未民女解答一二。”
“娘子但说无妨。”聂桓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似乎民女与大人不过仅有一面之缘,可大人即帮民女隐瞒和罗家的关系,又劝民女离开天山,这其中民女不晓得大人究竟是何意?”
“本官与娘子有缘。”
张蝉怔了怔,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认识过这么一个人。
良久,她开口道:“大人曾经认识民女?”
“娘子曾是盛京名门贵女,本官也是盛京人,自然是听说过娘子的故事。”聂桓盯着她的眼睛。
“如大人所说,既是有缘,不知大人可否将天山上的病患情况悉数告知?”
他语气讥讽,“张娘子这好管闲事的性子,多年来真是从未改变啊——”
聂桓比张世言还难缠,他话里话外充满了对她的讽刺和敌意。张蝉感受到了,却不解他的做法是为了什么。
她神情从容,眼底不起半点涟漪,“大人好歹也是为官之人,我没想到此等人命关天的事在大人眼中竟是一件‘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