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后退了几步。
“张蝉,你自己都看不见,偏偏要去做这慈悲渡人的菩萨,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些。”聂桓的视线落在她那双丝毫不见黯淡的双眸上,“本官若是你,在眼睛看不见被家族抛弃之时,就会选择一死了之。”
张蝉闻言,冷笑一声,“原先我也想过与其这样苟且偷生过一辈子,不如一刀下去自我了断。可现在我不会这样想,老天爷既然让我看不见,那我就看不见好了。就算看不见,我也能站起来继续生活,去尝试另一种活法。”
“娘子貌似势在必得,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了?”
她听够了他的冷嘲热讽,不想在此与他纠缠,“民女看不看得见,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无需劳烦大人费心。”
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本官只怕娘子有本事救余川县的人,没本事救天山上的人。”
“天山上的百姓生死如何,也不该是由大人说的算。”
张蝉面无表情,她不愿再同这个人浪费时间,她手中的盲杖戳着泥地,谨慎地绕过聂桓继续往前走。
*
在天山呆了几日,张蝉还是不明白,为何这张药方对余川县的病人有效,但对天山一样病症的病人效果却没那么显著。
张蝉叫住一旁的陈大夫,问道:“前辈,这些死去的百姓,尸首如何处理?”
陈大夫道:“歧化将军离开后,天山上的一切事由都由聂大人接管。聂大人吩咐将死去的病患尸首运下山用石灰封住,然后随即拖往山下找个地方埋了。”
张蝉问:“那尸体运下山前都放置在何处?”
“在义庄。”陈大夫看了她一眼,“义庄负责处理的人叫凌素,天山上的人都唤她凌姑。她每天都会安排人送下山,要是不够人手,有些人也只能在此就地直接烧了。”
她想着自己有必要亲自去一趟义庄,“前辈,这位看管义庄的凌姑现在在何处?”
陈老听张蝉的意思像是还准备去义庄,相拦道:“这个时间凌姑应该在义庄烧火,你别告诉我你这会子要上那去?”
“是啊。”她点点头,说:“我有些话想问那位凌姑。”
他劝道:“娘子还是别去了,这山上的大夫本就不多,若是娘子再染病那可怎么好。现在娘子的首要任务就是研制新药,让这些百姓能够早日痊愈下山。”
张蝉上山之前陈老就见她持着盲杖,还以为卢平峰送错了人,正要找人算账的时候,就见她在医药针灸上还有点本事。
她新调配的汤药带来的效果在病患身上肉眼可见,很多百姓在喝完她的药后,病症大有缓解。
张蝉和陈老这两天一起相商研制新药方的事。
她依旧认为要想让天山百姓病症痊愈唯一的办法,就是弄清他们到底是不是因为瘟疫所致。
她一直对天山疫病一事抱有怀疑。之前从李家小姐和庆州慈云寺百姓的口中了解到,他们都先后来过平州,是从离开平州以后才开始发病。
但天山的百姓却不是。
后来她才知道,天山的百姓不是普通的百姓,他们多是平州大牢的狱卒以及囚犯。而平州大牢设在天山下,那里管辖严谨非官宦令牌不可随意入内。
一时之间,竟然所有的狱卒和囚犯悉数患上瘟疫,之后这些染疫的人员都被送上天山。
不过,和余川县的百姓不同,他们上了天山几乎没人能活着走出去,在这期间,被送上来的人里还有大牢内狱卒的家眷。
她忽然想起聂桓的劝告,他一直让她不要多管闲事,会不会是他知道整件事的原委,并对所有负责此事的官员有所隐瞒?
总之天山一事,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我就因为要研制新药方,所以才要去一趟义庄。”张蝉对陈大夫道:“我想从那些死去的病人身上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
“你一个姑娘家,男人不在身边,又不是仵作,山路难行,何况你眼睛还看不见,还是不要去了。”陈老连连劝罢。
张蝉是个轴的,又岂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此罢休。陈老不告诉她义庄往哪走,她就从荷包里摸了几两碎银,向帮忙的民工,官兵一路打听,一个人持着盲杖走了好久,终于找到了那个收尸的凌姑。
“你一个瞎子,还想验尸?”
凌素见来找她的是个瞎眼的姑娘,不禁好奇地打量着张蝉。其实她前几日就听说余川县有位会医术的盲女。
张蝉颔首,对她行了一礼,道:“我不会验尸,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问您。”
凌素背过身,不耐烦地说:“什么事啊?我忙着呢。”
“我想问一下那些死去的人身上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特征?”
凌素一愣,上前抬手在张蝉的面前晃了晃,“你真看不见?”
张蝉点点头,“劳烦前辈如实相告,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跟我来。”
凌素是个急性子,她见张蝉是个持盲杖的盲女,行动不便,直接拉着她的胳膊进入义庄。
“你算是会挑时候,面前这三个是刚送来的,还没来得及埋。”
张蝉从小到大哪里来过义庄,更别提接触死尸。她戴着面纱,但义庄内那股难闻的腐臭还是不懈地钻进她的鼻腔。
“欸,拿着这个,辟尸臭。”凌素塞给她一块老姜。
“凌姑能否告诉晚辈,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是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这个身上有一堆红斑,这个口吐白沫估计是一口气喘不上来死的,”凌素一边指着,一边对她道:“至于这个脸肿的跟发面馒头一样,哦对了,他手上也有红斑。”
张蝉不禁皱眉。
凌素忍不住又瞧了她一眼,无奈道:“你说说你一个姑娘家,看不见又行动不便的,来这种鬼地方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张蝉没有回答她的话,“第二个口吐白沫的死者身上可有红斑?”
“在手上和腿上呢。”
“块状还是团状?”
凌素眨了眨眼,被她突然这么一问,语气也正经起来,“块状,而且有一些已经发紫了。”
张蝉的猜测对了七成,这些天山上的百姓患得大概不是瘟疫。
余川县患病的百姓中并无有人身上出现红斑,他们发病的症状虽然相似,但是并不是同一种疾病。
是有人一直在误导他们,让上山的大夫们先入为主地认为天山上的百姓所患病症是瘟疫,这正能解释为何那副药方在他们身上难以见效。
“如何?”凌姑见张蝉迟迟未说话,问:“你可有独到见解?”
她回过神来,问:“前辈可有银针?”
“你想干嘛?”
“第二个人刚死不久,他口吐白沫,口中一定还存有污物。”
“你不会想让我帮你去用银针验死尸吧?”凌素笑了一声。
“不需劳驾前辈,因为我看不见,需要您从旁指挥。您只要告诉我位置,以及银针的变化即可。”
张蝉正欲动手,就听后面有人出声道:“这么这么晚了,这些尸首还不处理?”
她闻声蹙眉,转过身,“聂大人,民女觉得这些尸首存在疑点,这些疑点涉及到天山百姓的病因,所以民女想凌前辈询问一些情况。”
“张蝉,你是大夫没当够,还想当仵作吗?”聂桓这回没那么好性同她拐弯抹角,他唤来了兵卒,“这些尸首极有可能传染其他人,天黑前全部速速处理掉!”
“是!”
张蝉唤住兵卒,对聂桓道:“聂大人,此事涉及人命,你不可草率行事!”
“张蝉,本官是奉旨办事的官员,所行之事皆依照大周律例,你若相拦,本官就治你一个妨碍公务之罪。”
“你——”张蝉瞋目。
聂桓发话,兵卒得到授意,强行把尸首搬走,义庄内只剩凌姑和张蝉。
众人散去,凌姑忽然对着里间笑出声,“出来吧,被你猜中了。”
张蝉不明所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脚步声中还伴着一些细碎铃铛声。
“这小子早在你来之前就验过了,银针呈乌黑色,还有那些人死后两个时辰内唇角和舌头也变成乌紫色。”凌素交出银针。
脚步声靠近,张蝉迟疑:“闻昭?”
少年将发黑的银针用布包着交到她手中,“拿好了。”
凌姑道:“小子,你神机妙算,那个聂大人还真急不可耐地就来毁尸灭迹。”
“有劳前辈。”闻昭颔首。
凌素走后,张蝉问:“你怎么会来?”
闻昭面无表情,语气责备,“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没等我回来,没跟我商量就一个人跑到这来,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
“对不起嘛。”她的声音很小,但似乎不是懊悔,“事出突然,还没来得及说。原以为很快就能解决,没想到几天了一点进展也没有。”
她眨了眨眼,闻声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腕,“我真的不是有心瞒你,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闻昭脸颊一热,不自在地垂下眼,正巧看见她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划痕。他拉过她的手,拇指轻轻碰了碰伤处的附近,“手怎么伤的?”
张蝉怔了怔。天山的大夫少,人手不够,她每日跟着陈老忙完这个忙那个,早不记得虎口是何时弄伤的。
“大抵是切药材的时候不留意划到的。”她浅浅地笑着说:“我也不记得。没事,过两天就好。”
“疼吗?”
她摇摇头。其实这次划到的伤口有点深,只是无暇顾忌,如今被他一问才感觉到疼。
他拉着她的手,拿出自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缠起来,“张大夫现在可有进展?”
她笑着点了点头,“我现在还想去一个地方,你既然来了,就做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