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参见十一皇子。”张世言躬身作揖。
他已经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闻昭,“下官当年进宫拜见太子恰逢十一皇子离宫,下官有幸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张大人当年是太子太保,前途光明,竟还记得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子。”
“自打六年前您离宫,盛京就再无您的音讯,下官还以为……”张世言没有接下去说。
六年前十一皇子离京,朝廷内外闭口不谈,没半点消息,无人知悉他是死是活。张世言难以置信居然会在余川这个偏远之地再遇段明徽。
“以为什么?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闻昭眸色微深,“其实张大人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既然已经认出我是谁,又不通知裕王的人前来拿我,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三年前段明烨查到太子段明熙多年来频繁往来庆、平二州,他接触的每一个人段明烨都查得一清二楚。后来段明熙受冤,自焚东宫,他的眼里容不得一丁点威胁存在,担心多年筹谋毁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手中,暗中下令缉拿段明徽,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望着眼前的闻昭,张世言晃了晃神。
他的个头比之前高了许多,容貌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张世言不知道这几年他经历了什么,他很难将眼前的少年和六年前自己初次见到的那个躲在兄长身后,胆怯瘦削的孩子联想在一起。
“十一皇子此番前来,为的是那位张娘子?”
闻昭侧眸望向桌边的茶盏,提前备好的两杯茶茶水温热,盏口冒着氤氲雾气。
“看来张大人是知晓我今晚一定会来,所以你当时故意拒绝张蝉,是想试探我?”
“张娘子医者仁心,在治疗瘟疫一事很有一手,下官也希望这场浩劫能有人出面力挽狂澜。”张世言一顿,接着道:“下官希望和您做个交易。”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听见张世言提到张蝉,闻昭的脸已经冷了下来。
张世言在这种注视所带来的压迫感中,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殿下自小受尽冷眼,离宫多年,弃姓除名避世于此,此番露面想必不是只为儿女私情这一件小事。”
昔日的张世言出身寒门,幸得太子举荐,从小小翰林院修撰升任到太子太保。他仕途得意,引得同僚妒火,遭人诬陷贪墨,若非太子力保,早已死在刑部大牢。
后来军粮假药案发生,矛头直指东宫,天兴帝将太子禁足直到御史台查清此事。段明烨卖通东宫守备,在太子饮食中投下禁药,导致太子神志失常,自焚身亡。
太子一死,东宫倒台,天兴帝认定太子畏罪自戕,下旨废黜,张世言身为太子太保为故太子上书陈情,惨遭清算,连番被贬。
他来到余川县做了多年的芝麻绿豆官,虽然年事渐高,但仍心系东宫一案。余川是平州一处偏远小城,他蛰伏于此,追查军粮假药案,循着蛛丝马迹查到当初和太子段明熙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平州歌姬。
起初他不以为意,后来在探访的过程中才发现早在多年前那名歌姬就已经珠胎暗结,诞下麟儿。
后来太子段明熙将母子二人安置在平州郊外的一处私宅中,时常陪伴探望,待孩子三岁时才接入盛京别苑。
自太子身故以后,这名歌姬和那个孩子就此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他今晚在李府认出闻昭就是十一皇子,脑中猛然一闪那日堂下和他一起的稚童。推算时间,联系闻昭的身份,张世言怀疑那个小沙弥极大可能就是东宫遗孤。
今夜引闻昭来此,他就是要知道他身边的那个小沙弥是否真是段明熙的血脉,更要试探闻昭如今的心思。
“十一皇子受太子庇护,这几年太子为何频繁往来平州,您难道不知情吗?您在宫外的这六年中,太子时常前往佛寺探望,每次返程都会在平州小住数日,其中原因不过是昔年军粮一案让太子结识一位女子,和她有一段露水情。那女子身世可怜,父亲是那件案子中的辎重将军,获罪处死后她惨遭抄家,沦落风尘。碍于身份,太子无法将她纳入东宫,至死都未迎娶太子妃。”
张世言紧紧盯着闻昭脸上表情的变化,继续道:“那女子自太子身故后再无芳踪,而她久居的京郊别苑内还放有孩童的衣物和数张治疗小儿伤寒的药方。”
短短几日,张世言就查出他的身份,也弄清忘嗔身世由来。此人心机深沉,进退有度,难怪在东宫一党多数被灭口的情况下能保住性命。
闻昭抬目,神情平静,“张大人知道的事不少,开条件吧。”
他指的仍是余川县现今最棘手的疫病一事。
“十一皇子能护太子血脉至今,想必心中已有打算。如今疫病一事,确实是下官无能,可下官人微言轻,这条胳膊始终拧不过四王爷那根大腿。”
张世言早猜到疫病之事是欲望一党从中作梗,他们在庆州屠杀众僧,于平州引发瘟疫,为的就是继续贩售假药,效仿当年军粮一案肆意敛财。
张世言躬身,“张姑娘对于治疗瘟疫颇有心得,下官希望由她出面,答应为余川县的所有百姓义诊。”
“你想将张蝉推出去做活靶子?”闻昭的脸上愈发难看。
倘若张蝉在此事中能够力挽狂澜就是双方得利,倘若她走错一步,出了差错,届时张世言大可将所有的责任引咎到张蝉一人身上。
一个没有身份的孤女,双目失明,若遭此罪,有口难辩。
张世言是在找死。
若非临行前闻昭交了配刀,还答应张蝉不会对他动手,现在早已在张世言的身上捅几个窟窿眼。
“殿下多年隐忍,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返盛京,再度讨得圣上青眼,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
闻昭没有回答。
张世言自以为踩中他的心思,“殿下若想成就大业,那无论是什么都要舍得。”
“大业?”闻昭轻蔑地笑出声,“张大人不妨说说,一个患有怪疾,遭人唾弃被迫离宫的皇子能成什么大业?”
“您……您难道不想……”张世言被他的眼睛盯得发怵,“不想回京?不想恢复身份,重获圣上宠爱?为母族和裕王一争高下吗?”
张世言是东宫太保,知晓皇孙尚在人间,岂会弃旧主而倒戈旁人。
他此番言论无非是在试探,试探闻昭的意图,倘若他有谋权之心,大可任他和裕王相争,为皇孙的将来铺路。
可惜他的心思实在太过明显。
安静的间隙,闻昭连正眼都懒得给他。
他最讨厌被人威胁,更何况是用张蝉的性命做交易。
见闻昭没有答应,张世言又道:“张姑娘有李兰心这个活招牌,就足以说明她在治疗瘟疫这方面有自己的心得,下官今早没答应为她引荐,确实有自己的私心在内。”
“你故意在张蝉面前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下又表明愿意为了余川百姓散尽家财,张大人,你图的是什么?”
“下官希望殿下明日将小皇孙送出余川。”
“就为这个?”
眼下余川瘟疫爆发,忘嗔年纪尚小,纵使张世言不提,闻昭也已经决定送忘嗔到落梅县的蓉娘处。
“送皇孙出城避疾可以,要张蝉为余川县的病患看诊也可以。”闻昭睨着张世言,“不过我也有几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