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心是她自己第一次独立接手的瘟疫病人,张蝉想将这次的心得记录在药案上。
她素手执笔,目不能视却能腕底藏锋,与常人无异。
少年没吭声,垂目为她磨墨铺纸。
他突然说:“要是你真想替人治病,我有法子。”
“真的?”她闻声抬眸,没意识到指尖误沾到青墨。
闻昭放下墨杵,低声问:“你不怕被杀?毕竟这件事连县官都不愿意管。”
张蝉手腕被人托住,指腹间微微发热。
他站在她身侧,认认真真地将她手上的那道墨痕顺着指尖的纹路蹭去。
紫毫笔悬在半空,墨珠坠落在剡藤纸上凝成一团,浓厚的黑渍透过纸背。
这字是写不下去了。
闻昭将纸换了,顺带将她手中的笔抽走。
“他要杀,那就尽管杀好了。”张蝉坐在凳子上听见他背过身整理书案的声音,“除非真死了,否则我不会放弃,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他顿了一下,“你不怕?”
“怕。”她的手搭在膝上,“害怕是一回事,可是不想放弃是另外一回事。我可以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怕,一边去面对这些。”
她的话无端引得少年的心泛起波澜,多年前也有人告诉过他一样的话。
他别过眼,无奈笑了一下,叹息道:“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
他踌躇了,没有说完后半句。
“没什么。”他走到张蝉身前,再度看她时,双眸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涟漪。
她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一如往昔。
“张蝉,你不用怕。”檀香味扑面而来,像一道屏障一样将她和外界隔开。
张蝉一怔。
以为闻昭会认为她傻。
闻昭缓声说:“关于治病救人,我无能为力。不过张世言那里,我替你解决。”
“你放心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其他的我会处理好。”他将她鬓边的碎发掖至耳后。
“闻昭。”张蝉感觉心里像揣了一块大石头,闷闷的,说不出是何滋味。
“嗯?”
“你别跟他动手。”
他笑了一声,“难不成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动不动就跟人打架的人?”
“当然,不,不是。”张蝉咬了咬唇,她站起身,“那位张大人圆滑世故,两边都留了自己的退路,不过他既然说得出让我们离开庆州的话,我猜他是动过恻隐之心的。如果你揍他,倒显得是我们的不是,反而将他往另一条路上逼。”
闻昭随手拉开她身后的矮凳,“你放心,我不揍他就是了。”
张蝉想象得出那日他戏弄徐达的恶劣,也听到过他残杀陈平的狠戾,她嘴上说着相信他,脸上的表情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她的眼睫微微颤动,知道自己骗不了他,心虚地移开脸。
“伸手。”闻昭唇角一弯,越看她呆愣愣的样子越觉得有趣。
张蝉听话地摊开左手。
“另一只。”他轻戳了戳张蝉的右手背。
张蝉双手一沉。
“收好。”闻昭解了腰间佩刀,押在她手中,“我以德服人去了。”
张蝉一怔,她抱住刀,再次唤住他,“等等。”
闻昭站定。
“其实时至今日你已经帮我很多,如果真有性命之忧,何必跟我淌这滩浑水?”
“傻瓜。”他点了点她的眉心,“是你忘了。”
“什么?”张蝉眼睫轻颤,心里困惑。
“那位张大人不是说了吗,妻子有难,身为郎君又岂能束手旁观?”闻昭眼眸轻轻抬起,“何况是我雇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