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内。
海藏住持步入厢房,看清来者后,有些意外,“上次一别,已过两个寒暑,殿下一切可好?”
“大师父挂心,一切安好。晚辈今日前来,为的是替故友寻医问药。”闻昭语气谦卑。两年前,他不顾海藏劝阻执意离开慈云寺。
海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他行至屏风后,仅凭脉象就判断出张蝉因哮喘引发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又因身中剧毒导致双目失明。
海藏取出银针,分别扎在张蝉额头的几个穴位上。
闻昭等了好一会,开口道:“大师父,她的眼疾能否治愈?”
“这姑娘身体纤弱,又遭毒素入体,及时用药尚且能保住性命。至于这双眼睛,就......”
“就如何?”
“就难啊。”海藏叹了一口气。
闻昭跟了上去,追问道:“大师父的意思是……回天乏术?”
“也不能这么说。”
听到海藏的话里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闻昭道:“您医术高明,如果需要什么药材,明徽定会尽力去寻。”
见他自称“明徽”,海藏愣了好久。
“殿下,经老衲诊断,这位姑娘体内的毒素已经潜入五脏六腑,如今好在及时送来,暂且用银针封住她几个穴位,否则性命堪虞。”
闻昭眸色一沉,“如何才能根治?”
“要想恢复光明,没那么容易。”
海藏回头看了一眼,“此毒名唤拂光引,无色无味,毒性霸道。眼下老衲会先用药,试着为这位姑娘抑制毒性,至于后效……也得看这位姑娘的造化。”
海藏打发小和尚去药库配药草。午后,他领着闻昭来到慈云寺的藏经阁。
海藏将一本蒙着灰尘的旧经书从书架上取了下来。闻昭接过后一言不发,只用尘掸轻轻擦拭。
海藏看着他叹息道:“这是当年太子殿下亲自誊抄的《华严经》。那年他暗中命人将你送来慈云寺,之后接着礼佛的名义时常探望,他留在藏经阁的这本经书,至今放了也快七年了。”
闻昭翻了几页。
发黄的纸上抄经者的字迹苍劲有力,只有墨渍有些许褪色。
“当年若没有皇兄和海藏大师的庇护,让明徽以养病为由出宫寄居佛寺,明徽早已遭人毒手,命丧黄泉。”
“殿下无需言谢,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曾蒙受先太子恩惠,自当愿意替太子多加照拂殿下。”海藏望着他,叹道:“可是殿下,老衲还是当年那句话。你的所作所为,造就自身杀业太重,血债太深,你会自困愁城,这是老衲和太子都不愿意看到的。”
久藏在心里的伤疤被揭开,至于罗家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闻昭也不愿多说。
他只道:“明徽为给兄长报仇犯下杀业,自知身负罪孽,无话可说。只是霈儿年幼,明徽还望大师父能多加照拂,莫要让他落得跟我一样。”
海藏看着闻昭,两年不见他已经成长成一个身姿颀长,眉目刚毅的少年。
他同兄长段明熙那副温润而泽,谦谦君子的模样相反。
那双异常镇定的赤瞳里,显露的是一股狠戾阴鸷。
对于一切和东宫有关的人,他下手太狠。
“殿下离开庆州,杀了罗员外后就不再带着面具示人,可你在我面前,仍自称‘明徽’,可见殿下自己也无法真正做到和过去割舍。”
闻昭无言。
“老衲还是想劝殿下一句,东宫之事已经无法转圜。昨日是罗辉,今日是陈平,殿下被仇恨困住,杀再多人,太子也不会回来。这么多年,你最应该学会的就是放下过往,莫要困在仇恨里,遗失了心智。”
海藏看着闻昭,想起昔年他初登慈云寺,还是个瘦弱的孩童。原以为他能修身养性,岂料熬到十七岁,他一人一刀,独自下山。
他曾想阻拦,但看着身负血仇的少年,看着他握着那把刀,终究还是不忍心。
闻昭漠然,回首望去。
藏经阁对面就是慈云寺的大殿。肃穆的殿堂中,梵音阵阵。
满殿神佛遮掩在烟雾里,他们身居高位,面无表情,俯视众生。
*
张蝉睁眼以后,手肘碰到床边的一个硬物,她拿起来仔细摸索上面的纹路。
是狐狸面具。
她想起闻昭,昨晚在客栈,从陈平和他的对话来看,他们二人应该早就认识。
陈平话里似乎是惊讶闻昭还活着的事实,他临死前的最后一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闻昭会变成一个疯子,还有他的亲人因他而死......
想到这里,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陈平死前的笑声。那些毫无缘由的话,令人倍感森然,像是一道诅咒,企图穿透人的骨血里。
张蝉的唇瓣紧紧抿起。
陈平是为了罗家的钱才杀了同伙,而闻昭杀陈平,却好像是想给什么人报仇。
出嫁的那日和闻昭在落梅山口相遇,罗家就在落梅县,罗辉又惨死于刀下。
陈平牵涉罗家,闻昭和陈平相识,那闻昭会不会和罗家......
闻昭。
闻昭。
张蝉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昭雪的昭。
猝然,“吱呀”一声。
她还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就听见厢房的门被人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铃音,张蝉紧蹙的眉头逐渐松弛。
“闻昭,这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