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我没有打算吞并贡拉德。
至少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伊莱亚是奇拉尔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继承贡拉德,名正言顺。贡拉德长老会继续保留部分内部管理权,我和他们共同辅导伊莱亚,等他完成履历,再把权柄一点点交到他手里。
这听起来很合理。
可合理的前提是,贡拉德自己不要把事情办得太难看。
很可惜,他们没有做到。
那位刚咽气不久的老老家主还在位时,虽然衰老、疑心重、抓着权力不肯放,但至少他知道哪些东西不能让。奇拉尔接手以后,时间虽短,也能靠军部威望和S级实力压住一部分虫。可这两个位置一空,贡拉德剩下的虫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长老会想维持体面,旁支想趁机往上挤,旧臣怕被换掉,军部那边又不愿意完全听家族会议的指令。每一只虫都觉得自己在为贡拉德考虑,合起来却把贡拉德拆成了几条互相拉扯的线。
这给了我太多机会。
有些机会甚至来得太明显,让我一度怀疑是不是陷阱。可查过以后发现,不是。贡拉德只是突然失去了真正能拍板的虫,于是每一个节点都开始本能地寻找更稳定的依附对象。
而帝都圈里,最稳定也最愿意接住他们的虫,是我。
是他们曾经在私底下耻笑了十几年的、荒星出身的伯约。
我没有大张旗鼓地伸手。
那太难看,也太容易让贡拉德反弹。
我只是帮他们处理了一些暂时无法处理的事务。
边境补给线审核慢了,尼古拉奥先替他们垫一批运输舱。
军部项目结算卡在长老会和联合委员会之间,我让尼古拉奥的财务虫先把几份旧账对齐。
某个边境驻点的指挥虫不愿意听临时长老会调令,我让信息部门把他过去几年申请过的物资缺口整理出来,再由尼古拉奥补上。
后来,开始有虫私下向我递效忠书。
一开始只是边境补给线上的小虫。他们说愿意继续支持伊莱亚阁下,但希望尼古拉奥能暂时保证他们的资源和职位。再后来,是几名贡拉德旧军部项目里的管理虫。他们说长老会内耗太重,军部联合委员会又只想避责,若伯约阁下愿意出面,他们会更安心。
他们效忠的对象名义上当然不是我,而是伊莱亚。
只是伊莱亚还小,很多东西暂时要由我替他保管。
这没有区别。
或者说,最后结果不会有区别。
我手里的东西,未来当然会给伊莱亚。只要他不犯根本性错误,只要他不像他的雌父一样,突然把自己从原本的位置上拔出去,我愿意把最好的东西都交给他。
可贡拉德会不会给他,就不一定了。
长老会说得再好听,旁支也会想办法留下自己的位置。旧臣现在愿意支持伊莱亚,将来未必不会觉得他太亲近尼古拉奥。军部那些虫尊重S级血脉,也尊重实际资源。谁能给他们资源,他们就更愿意听谁的话。
所以这些东西最好先从我手里过一道。
我替伊莱亚收好。
等他有能力拿稳时,再给他。
与此同时,老对手赫伯伦家族几乎快把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喜色,明目张胆地挂在帝都圈的全息大平层上了。
奇拉尔的潜逃、贡拉德的内部崩塌,对那群靠着舆论生意和政治外包起家的投机倒把者来说,简直是他们几辈子才等来一次的阶级跃迁大餐。他们开始动用名下所有的短讯平台、边境合规性审查署、以及参议院军事外包委员会的特权,同时从四五个方向,像疯狗一样往贡拉德那具虚弱的躯壳上疯狂撕咬。
贡拉德也算老牌家族,一旦有外力介入,他们有聚集起来拧作一股绳。
于是双方两边在会议桌上互相绕话,在星网上互相放风,私下里再争几条边境项目的分包权。
看起来倒也斗得旗鼓相当。
我偶尔旁观,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他们争得热闹的时候,维涅尔和奥斯汀旧线已经差不多全进了尼古拉奥的手里。
这两个家族合并后,本来就是勉强撑着五大家族的名分。现在贡拉德出事,赫伯伦忙着蚕食贡拉德,兰德里忙着重新站队,帝都圈所有虫都盯着奇拉尔离开后的余波,反而没有多少虫认真看维涅尔-奥斯汀还剩下什么。
等他们回头看时,那些航道、转运站、旧信托和边境补给节点,已经一个个改了实际控制虫。
赫伯伦大概以为这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利益互换。
他们去碰贡拉德,我去吞维涅尔-奥斯汀。大家各取所需,不必互相打扰。
他们想得很好。
可惜我从来没有同意过这场互换。
贡拉德是伊莱亚的。
维涅尔-奥斯汀旧线是尼古拉奥的。
就在这个时候,兰德里的立场开始变得微妙。
兰德里一贯中立,也一直最重视稳定。塞维尔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什么偏向赫伯伦的话,兰德里医疗署和航道署也仍然按流程和尼古拉奥合作。表面看,他们没有变。
但表面没有变,不代表底下没有动作。
医疗转运审批开始慢下来;航道恢复通行的优先级被重新评估。兰德里名下几家供应商突然开始强调风险审查,要求尼古拉奥补更多资料。理由都很充分,流程也挑不出错。
兰德里在往赫伯伦那边偏。
理由说来也可笑。
他们不是真的喜欢赫伯伦。兰德里和赫伯伦合作过很多年,当然也知道那群虫靠星网传播和舆论生意起家,手上不可能干净到哪里去。可赫伯伦至少是他们熟悉的老家族。兰德里知道该怎么和赫伯伦谈,也知道赫伯伦贪到什么程度会停。
我不一样。
我从荒星来,没有几百年的根基,没有被他们祖辈研究过的家族脾气,也没有一堆可以互相牵制的旁支。我爬得太快,吃得太快,还偏偏真就吃下去了。
这让他们不安。
在他们眼里,赫伯伦贪婪但可预测,尼古拉奥年轻且锋利,反而更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转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