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伊莱亚。
这孩子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像当年的我一样,觉得是自己的雌父……毫无留恋地抛下了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压了下去。
伊莱亚是贡拉德和尼古拉奥未来的继承虫,他必须学会面对这种事。权力从来不会因为谁年纪小,就绕开他走。更何况,奇拉尔没有带走他,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没有用。
奇拉尔还是走了。
他抛下了我,也抛下了伊莱亚。
这句话在脑子里出现时,我本能地想把它改掉。说得太情绪化,太没有意义,也太不像我。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奇拉尔在个虫政治路线和尼古拉奥之间,选择了前者。
这样就清楚多了。
这样才是可以处理的问题。
我重新拿起光脑,给尼古拉奥信息部门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秘密锁定奇拉尔离开帝都圈后的所有可能航线。
但在按下发送键的最后的一秒内,我补敲下了一行后缀:【一切追踪转入地下,暂不公开追捕。】
我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失控。我重新打开尼古拉奥接管维涅尔和奥斯汀旧线的进度表,开始下命令。
奇拉尔离开以后,尼古拉奥和贡拉德之间最稳定的那条线断了。过去很多事不需要我绕过太多层级,只要我和奇拉尔达成一致,贡拉德就会自然往那个方向走。现在不行了,家主权限临时移交给了暮气沉沉的长老会,奇拉尔又带走了大批最能打的嫡系亲信。我必须像个初出茅庐的投机客一样,重新去那座古老门阀的深宅大院里重新寻找能说得上话的代理人。
我让信息部门立刻整理贡拉德现有权力结构,尤其是老家主留下的旧臣、长老会里真正能做决定的几只虫,以及军部联合委员会接手后会接触到的审核节点。奇拉尔带走的心腹要单独列一份名单,留在帝都圈的也要列一份。谁和谁有姻亲,谁依附哪条军部项目,谁之前反对老家主抓权,谁又因为奇拉尔继任而失去位置,全部重排。
由于我从未在自己的宏大蓝图里做过这种防备奇拉尔的预案,在重排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网时,我甚至遭遇了极其罕见的、手忙脚乱的狼狈。
奇拉尔。
你可真是一个好样的雌君。
同时,尼古拉奥那边继续推进旧线接收。
在外界看来,奇拉尔的潜逃毫无疑问是在给如日中天的尼古拉奥断腕。满帝都的政客现在大概都在幸灾乐祸,以为我此刻最该做的是焦头烂额地去稳住贡拉德那帮老东西,或者至少先吐出维涅尔和奥斯汀的那几块肥肉,免得吃得太急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我正好需要他们产生这种傲慢的误判。
我以前从荒星往上爬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旁虫误判我没力气继续咬下一口。
等他们反应过来,肉已经在我嘴里了。
命令一条条发出去,书房里只有光脑提示音。下属回得很快,因为尼古拉奥本来就只听我的。没有旁支,没有长老,没有一群衰老却舍不得放权的旧虫围着家族印章争论。尼古拉奥的弱点是根基浅,优点也是根基浅。
把这些都安排下去以后,我才去接伊莱亚。
伊莱亚不应该从旁虫嘴里听到这件事。星网上会怎么说,学校里的虫会怎么说,贡拉德旁支又会怎么说,我不用想都知道。
奇拉尔是他的雌父,这世上如果非要有一个虫来刺破他的象牙塔,那个虫只能是我。
伊莱亚对发生的惊天巨变还一无所知。他身上还穿着暗红色的全息训练服,额角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大概是刚刚结束了一场高烈度的机甲模拟对抗课。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雄父?”
“上车。”我落下一侧的防弹车窗,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他没有多问,极其听话地躬身坐了进来。沉重的车门在身后无声合上,军用级隔音系统在瞬间启动,车窗外那些喧嚣的校园噪音被瞬间抽离得一干二净。
我原本可以把话说得更委婉一点。
比如说,奇拉尔因为西境后续调查暂时离开帝都圈。
比如说,贡拉德内部出现了一些政治调整。
这些说法都不算完全错,也更适合用来告诉一只还没有正式接权的年轻雌虫。
可他是我的继承人,他迟早要学会撕开所有被精美修饰过的谎言,去直视里面腐烂的真相。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吐出:“你的雌父走了。”
伊莱亚迷茫地看着我,他好像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没有任何停顿,继续说道:“他召开了贡拉德临时家族会议,移交了家主权限,带着几名心腹和一批雌虫互助会相关虫员离开帝都圈。”
狭窄的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伊莱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像是有一万个为什么想砸出来,可最终,千头万绪在喉咙里只缩成了一句带着哭腔的沙哑询问:“雌父……走之前,连您都没有告诉吗?”
“没有。”我吐出这两个字时,齿缝间泛着冰冷的血腥味。
听完这句话,他原本就因为训练而有些脱水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最后的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看得出来,他也不知情。
奇拉尔没有告诉我,可以解释成防备尼古拉奥,防备我这个雄主,防备参议院里的利益牵扯。
可伊莱亚呢?
伊莱亚是他的孩子,是他掉下来的肉,是他往日里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长子。
如果他连伊莱亚都不告诉,那他到底是觉得伊莱亚还小,不该卷进去,还是觉得伊莱亚已经站在我这边,所以同样不能知道?
这个念头让我难过,胸口被压得好像喘不上气了。
但我还是在极短的生理停顿后,强行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伊莱亚。”我倾过身,冰冷的手指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逼迫他直视我的眼睛,“你现在必须给我死死记住一件事。你的雌父虽然当了逃兵,但世袭的贡拉德家族还没有倒。只要那个庞然大物的招牌还挂在帝都,你就绝不能由着那帮闻到血腥味的旁支和外虫,替你决定它日后究竟跟谁姓。”
伊莱亚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那双神似奇拉尔的眼眸里,却硬生生卡着最后的软弱,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很好。在这个令人作呕的节点,至少在骨气这一点上,他没有丢他雌父的脸。
“我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直起身体,看着前方的折叠航道,冷酷地发出了升空指令:“跟我去贡拉德。从现在开始,你要给我站到他们所有虫的头顶上去。”
贡拉德那座充斥着腐朽与血腥味的议事厅里,果然已经在迫不及待地分赃了。
我带着伊莱亚到的时候,临时会议还没有完全结束。长老会的几只平日里见不到的虫都在。奇拉尔的那位前任雌父并没有在首席露面——或许是真的在大上限将至的病榻上咯血,又或许,仅仅是不想在这场将自己亲生孩子生吞活剥的饕餮盛宴里,看到自己好不容易交出去的权柄再度被砸成碎片。军部联合委员会的几个高级代表则四平八稳地坐在长桌另一侧,脸上挂着那种最令虫作呕的、伪善的中立标签。
整座大厅里原本喧嚣的争吵,在我们强行破门而入的刹那,突兀地卡了壳。
有些定力不足的底层长老本能地起身向我这个参议院巨头行礼,而坐在核心圈的几只老狐狸则依旧稳稳地端坐着,静静等待着我先出招。
我带着伊莱亚闲庭信步般走到长桌的最前端,鹰隼般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投影光屏上的草案。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果然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内定好了另一个用来当木偶的名字。
那是一只A级的雌虫,来自贡拉德家族一条不显山不露水的偏远旁支。如果按照血缘纽带往上倒,算是奇拉尔雌父那一脉的一个出了五服的近亲。
年纪倒是正值壮年,履历在军部看过去也算挑不出大错,老老实实待了几年,没立过惊天战功,倒也没捅过通天大篓子。如果把它放到一个二流的地方军阀家族里,或许足够当个守成之犬。
可在底蕴深厚的贡拉德面前,这种上限一眼就能望到头的A级废物,简直是对这块牌匾的羞辱。
而且据尼古拉奥的情报网反馈,这只虫这辈子绝没有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进阶成具有精神威压的S级。
贡拉德是什么体量的战争机器?
它是帝国的西境门户、是军部世袭的枪杆子、是握着无数保密武器项目最高通关密钥的铁血门阀。让一只平庸至极的A级雌虫来继承家主大印,无异于是在向全帝国的秃鹫宣告贡拉德气数已尽。
更何况,权力一旦从奇拉尔这一支转到旁支,整个贡拉德都要重新洗牌。旁支会提拔自己的虫,会疯狂替换旧项目里的管理虫,会把原本依附老家主、后来又和平过渡到奇拉尔身边的那批虫往外挪。
这会动到太多虫的利益。
而长桌上坐着的这些既得利益者,未必真的做好了跟着旁支一起殉葬的心理准备。
他们此刻之所以急不可耐地把那只A级木偶推上来,不过是由于奇拉尔的突然弃局让他们彻底慌了神,他们急需一个合法合规的名字,来填补这个会引来参议院绞杀的最高权力真空。
我缓缓拉开属于第一顺位首席的椅子,拉着伊莱亚,当着所有虫的面,将他狠狠地按在了那个只有历代功臣才有资格坐下的位置上。
伊莱亚的手心冷得像一块冰,可他的脊梁骨,却硬是顶着满大厅老牌高阶雌虫的精神威压,连一毫米都没有往后退缩。
“看来各位长老的效率不错,在我没来之前,连分赃的名单都拟好了。”我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