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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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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星疫最后还是压下去了。

第七星港没有演变成彻底的绞肉场,兰德里的医疗署虽然跳脚抱怨了几天隔离舱缺口,到底也没敢真让局势失控。尼古拉奥刚接管的维涅尔与奥斯汀旧航线被迫重新洗牌,损失确实有,但还在割肉放血的承受范围内。

事情走到这里,我本来以为终于可以处理别的事。

比如奇拉尔那枚灰色胸针。

然而,参议院临时听证会开到后半段时,治安署却突兀地呈递上来一份补充报告。

报告不长。有虫利用第七星港封锁期间的混乱,伪造了几份退役军雌安置转运名单,把几只本该留在风险区二次检疫的军雌转了出去。从星疫本身来看,甚至只能算一个小漏洞。

可政治上的漏洞,从来不看大小。

赫伯伦那边的代表几乎是瞬间嗅到了血腥味,他开始发表看法。贡拉德刚刚完成家主交接,新任家主当然能力出众,只是边境军事管理涉及太多旧线、旧权限和旧部队,短时间内出现疏漏也可以理解。为了西境稳定,是否可以考虑把部分审核权限暂时下放给参议院联合小组,等贡拉德内部完全理顺后再交还。

他说得客气到几乎像是在替奇拉尔找台阶。可长桌两旁的狐狸们没有一个接话。兰德里家的老家伙开始装模作样地翻阅医疗署的库存表,维涅尔与奥斯汀的新代表则飞快地用眼神交换着密谋。

他们全都在冷眼旁观。

奇拉尔刚刚接过那枚家主印章,外界对他的敬畏还没来得及沉淀为基因里的本能。所有虫都知道他是战功赫赫的S级,是军部最锋利的一把军刀,可家主的位置和前线的防御工事不同,后者要面对的是没有脑子的星兽,而前者要应付的,是一群坐在会议桌边、嚼着骨头笑着伸手的政客。

如果奇拉尔能以雷霆手段将这出试探游刃有余地切断,这帮观望的墙头草日后自然会继续对他毕恭毕敬。

如果他接不住,就坐实了贡拉德新旧交替、根基不稳的传言。只要裂缝漏出来,多的是虫想扑上去把伤口撕得更大。

在那个当口,连我也无法立刻替他发声。

这场责难针对的是贡拉德,而非尼古拉奥。

奇拉尔如今是名正言顺的贡拉德家主,他必须坐在那个位置上完成他的第一次公开亮剑。若我这个做雄主的抢先替他出头,表面上是悍然维护,实际上等于在向全参议院宣告:奇拉尔撑不住场面,需要尼古拉奥来压阵。那带来的政治灾难,会比赫伯伦那句轻飘飘的挑衅严重百倍。

所以我按兵不动,在等奇拉尔开口。

他端坐在贡拉德家族的首席位置上,军部常服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银灰色的家主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按理说,他只需要抛出几句标准的外交辞令:比如伪造名单已由军部追回,内部权限链会由贡拉德进行闭环清理;比如边境军事审核权自古属于世袭,绝无出让参议院联合小组的先例。

可奇拉尔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粗粝的指尖停留在文件边缘,像是在听,又像早已神游物外。治安署的红字报告还在主光屏上不知疲倦地闪烁,赫伯伦代表那黏腻的话音已经落地,整座会议厅里的安静,开始泛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微妙。

我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自顾自地攥紧,眉头死死拧起。

奇拉尔极少露出这种状态。

他绝不是那种会在这种名利场上仓皇失神的雌虫。

当年贡拉德那些贪婪的旁支联合他最信任的下属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宫时,他也未曾在流露过哪怕半秒钟的迟疑。

可现在,赫伯伦已经把有毒的试探明晃晃地递到了他的鼻尖上,他却像被抽走了魂魄。

我又等了几息,奇拉尔仍然没有说话。于是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声音不重地开口:“赫伯伦阁下这么关心权限漏洞,倒也合理。”

赫伯伦的代表转过头看向我,唇角那抹稳操胜券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扯了扯嘴角,盯着他的眼睛:“毕竟在第七星港封锁的黄金救援期里,贵方名下的各大短讯平台可是精准误推了不少未经核验的恐慌言论。我记得第七码头附近那场险些酿成大祸的物资挤兑暴动,治安署的档案库里至今还留着贵方高层的签字记录吧?既然要成立参议院联合小组进行统一审查,不如索性把星网的信息上传和舆论分发端一起端上来查一查。边境军事安全固然重要,内部舆论反水造成的动荡,动摇的可是帝国的根基。”

赫伯伦代表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我自始至终没有施舍给奇拉尔一个眼神,只是漫不经心地把水搅浑:“当然,我也仅仅是提个微不足道的修正案。毕竟西线的战略航道至今还没完全通航,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所有陈年旧账翻出来,恐怕在座的每一家都得抽调核心精锐去配合治安署的无底洞审查。兰德里家愿不愿意重新核对一遍医疗署这几年的物资中转流水?维涅尔与奥斯汀合并后的西境旧产业要不要全部停工接受合规复查?我们都可以一并塞进讨论议程里。”

无法反驳的事情就把其他家也拖下场,把水搅浑就好。

果不其然,塞维尔很快咳嗽了一声,出来扮演和事佬:“医疗署当前的运力极其吃紧,实在不适合在这个阶段配合大规模的回溯性审查。帝国的财政与资源有限,当前的最高优先级,应当雷打不动地放在后续隔离与西线航道的疏浚恢复上。”

赫伯伦可以拿贡拉德的小漏洞试探,但如果继续扩大,就会变成大家互相翻账。星疫期间没有哪一家手上完全干净。真要查,谁都不可能只看别虫的笑话。

散会后,我打发走了尼古拉奥的所有随从,独自留在了会议厅外侧那条狭长、昏暗的避光侧廊里。

奇拉尔出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迟。他身边紧紧跟着贡拉德军部的副官,正在语气焦灼地汇报着后续权限的紧急清理方案。奇拉尔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用极低沉的声音交代几句核心指令。

他分明还维持着作为统帅的清醒与手腕。正是因为这份清醒,才显得他在刚才会议上的消极抵抗……愈发透着一种诡异的不正常。

副官离开后,我本来想直接质问他。

你刚才在想什么?

赫伯伦把话递到你面前,你为什么不反驳?

贡拉德刚交到你手里,你就这样让他们试探?

可当奇拉尔真正转过身、将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我所有编排好的审判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我看见了他眼底的那抹黯淡。

那绝不是纯粹的疲惫。西境星疫爆发这几天,整座帝都圈的虫都在超负荷运转:兰德里的医疗署每天都在歇斯底里地咆哮隔离舱见底,尼古拉奥的转运线连着重排了数十次,贡拉德在前线的精锐军雌更是几乎脱了几层皮。

他分明是被另一座更为庞大且不可言说的秘密大山,给死死压住了。

而那座大山,他选择对我保持绝对的缄默。

根据我们当年最开始结盟时立下的契约——只要他不主动挑明,我就不能越界去窥探他的隐私。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抬手将光脑里提前让下属做好的加密数据转传到了他的终端上。

里面有伪造转运名单的原始链路,有第七星港封锁期间几个异常通讯节点,有赫伯伦名下短讯平台误推消息的记录,也有雌虫互助会外围材料重新流入军部系统的痕迹。

在这份大杂烩文件的最末尾,我特意附上了那枚灰色胸针的高清标识图样。

我原本不想这么早把这部分给他。

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藏着。

“把这些小尾巴,尽快在内部做干净。”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尤其是和互助会纠缠不清的那些底层军雌。无论你想干什么,别让这些继续挂在贡拉德的战旗上。”

奇拉尔的光脑发出冰冷的接收提示音。他看着屏幕,随后抬起头,声线低平:“谢谢雄主。”

又是这样。

这句话挑不出错。态度恭敬,也没有多余情绪。我们之间本来就该如此。贡拉德稳定,尼古拉奥接下来的计划就不会被拖住。

我只是为了这个。

我对自己说。

可我还是觉得这句话太短了。

我想听的明明也不是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压了回去。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贡拉德不能在交接后露出软弱,尼古拉奥不能被赫伯伦拖进无意义的消耗,西境旧线不能再乱一次。

他转过身,沿着长廊朝贡拉德家族的专属出口走去。背影修长挺拔,那枚象征主权的银灰色徽章在侧廊昏暗的射灯下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便没入了更深沉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我有好多话想和他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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