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最终还是没有叫住他。
奇拉尔刚刚接过贡拉德家主的位置,很多政客层面的权谋博弈还没能完全生理性适应,这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家主不是军部职位。军部讲命令与执行。而参议院和这些古老门阀,玩弄的是永无止境的试探、恰到好处的妥协、以及死死咬住对方身上露出的每一寸破绽、将其撕碎吞噬。
奇拉尔擅长前者。
至于后者……没关系,他可以学。
我当年让尼古拉奥挤进参议院五大家族名录时,也不是一开始就万无一失。那些虫表面上恭喜我,背后每一句话都在诅咒我快点倒。尼古拉奥只有我一只虫,没有祖父辈留下的亲族网络,没有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旁支和旧臣。
那段时间我吃过不少亏。
所以奇拉尔这一次没有立刻接住赫伯伦的试探,我可以理解。
贡拉德老家主之前抓权太久。雌父衰老以后,很多老虫都会这样,疑神疑鬼,不肯把真正的权柄交出去,又怕继承虫太早被旁支架空。奇拉尔虽然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却未真正被允许提前处理所有家主该处理的东西。
老家主最后愿意交权,也未必完全是想通了。
不过是因为贡拉德内部的少壮派早已怨声载道,谁都能看出老家主的气运已尽,却仍把边防项目、人事任命和家族印章死死捂在棺材本里。加之我麾下的尼古拉奥扩张速度过于骇人,贡拉德如果继续让奇拉尔顶着个继承人的空衔,就无法把我们两家联姻背后的政治红利最大化。
把奇拉尔推上家主之位,是贡拉德为了延续辉煌,做出的最符合利益最大化的算计。
这也是我的选择。
我愿意给奇拉尔试错和成长的时间。
毕竟纵观整座帝都圈,他依然是我所能挑选的筹码里最无可替代的雌君、是伊莱亚最挑不出毛病的雌父、更是尼古拉奥最牢不可破的后背盟友。除非他犯下什么动摇同盟根基的根本性背叛,否则我绝不会动更换雌君的念头。
短暂失误可以修正,经验不足可以补上,甚至被赫伯伦试探一次,也可以当作正式成为家主后的第一课。
我可以亲自教导他。
一个稳定的奇拉尔,对我有利;一个成熟的贡拉德家主,对尼古拉奥有利。只要他愿意学,愿意回到原本的位置上,我可以把这一次的沉默归为不适应,也可以替他挡下之后几轮更难看的试探。
我已经替他预设好了所有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所以,奇拉尔,不要让我为难。
我等着你处理的结果。
贡拉德内部权限清理报告很快递了上来。伪造的退役军雌安置转运名单被归入西境星疫期间的临时管理漏洞,相关虫员被追回,边境军部系统重新审查。
看起来没有问题。
赫伯伦也没有立刻继续咬下去。他们的试探被我反手压回去后,短时间内不适合再把话说得太难听。老家族之间都懂这个分寸。第一次伸手被拍回来,就该等下一次机会。
我以为事情会这样走下去。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会挑一个有香槟和晚风的温和夜晚,问他灰色胸针的事,问他为什么在会议上失神,问他到底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可我等来的是贡拉德召开了临时家族会议。
甚至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是来自于光脑,关于贡拉德内部权限变更申请。
新任家主奇拉尔·贡拉德,以西境星疫后续涉密调查、个人政治重大争议及维护家族长远稳定为由,自愿临时移交贡拉德家主之全部核心权限。即日起,贡拉德最高家主印章由家族长老会代行保管,所有世袭边防项目及军部调动审批权转交至军部联合委员会临时托管,直至相关个虫争议彻底平息。
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
我只是觉得荒唐。
奇拉尔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刚成为贡拉德家主,还没有把所有虫的敬畏彻底压实,就主动把印章交了出去。哪怕只是临时移交,哪怕名义上是为了家族稳定,这也会让所有虫知道,贡拉德新任家主在第一次真正的试探后,选择了退让。
可这又不是完全愚蠢的决定。
他是在用自贬嫡系的方式,把整个贡拉德家族,从他接下来要干的某件惊天逆行中,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如果他接下来的疯狂举动注定会招致参议院的联合绞杀、甚至被定性为叛国重罪,那么提前移交家主权限,就是能保全贡拉德不被株连的唯一解。这样一来,长老会大可以在日后对外宣称:奇拉尔·贡拉德的一切个虫忤逆行动,均属于不具备法律效力的个人行为,与贡拉德家族立场无关。而边防权和印章提前上缴,更是直接堵死了赫伯伦和兰德里借机清算、瓜分贡拉德世袭领地的借口。
冷静,决绝,甚至带着一种令虫胆寒的、属于贡拉德骨子里的神圣责任感。
奇拉尔到底要去干什么?!
他是不是疯了?!
究竟是怎样惊天动地的悖逆之举,能让他甘愿连贡拉德的至高权柄都当成可丢弃之物?!
那伊莱亚呢?
那……我呢?
很快,第二条消息到了。
奇拉尔带走了几名贡拉德旧部,离开帝都圈。随行名单里,有两只曾出现在雌虫互助会外围材料中的军雌,还有一批被西境星疫转运名单牵连的退役雌虫。
治安署的措辞很克制,他们说,暂未确认奇拉尔阁下是否遭到胁迫,也无法确定其离开目的。
我几乎要笑出来。
奇拉尔会被胁迫?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公然挟持一只正值巅峰期的S级雌虫,还能逼着他在临走前召开临时长老会、把两大家族的联姻红利和政权交割做得这般决绝。那参议院那帮老不死的东西早就该排队去洗干净脖子等死了。
他是自己要走的。
这件事没有任何可以替他解释的余地。
我把光脑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烦躁的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随行名单。
没有伊莱亚。
我的长子、两大家族合法的、唯一的继承人,此刻还好端端地待在帝都的军校里,待在由贡拉德和尼古拉奥用金钱与特权为他铺就的那条康庄大道上。奇拉尔没有带走他,没有给他留下一封公开的诀别信,或许是在私下的加密信道里留了话,又或许……他只是纯粹地认为,不该把两只脚都站在体制内的孩子,拽进他那条注定见不到光的烂泥路里。
他用交权,保全了世袭的贡拉德。
他没有让伊莱亚跟着他成为众矢之的。
他把自己的行为和家族切开,把可能的风险往自己身上收。站在贡拉德的角度看,甚至可以说,他做了一个非常干净的切割。
可他走了。
带着他的心腹,带着那些雌虫互助会相关的虫,离开了帝都圈。
可他唯独没有考虑过我。
他甚至没有在临走前的任何一个微小的间隙里,提前知会我这个雄主一声。
可笑我还在自以为是地替他找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他给我的答案,是离开。
书房里很安静。
我坐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光脑还停在那份权限移交通知上,贡拉德长老会代行家主权柄的签章刺得虫眼睛发冷。
我应该立刻联系治安署,或者联系军部,封锁几条出帝都圈的航道。
再或者直接让尼古拉奥的信息线把奇拉尔离开的路线挖出来。只要他还没有进入西境深线,想找到他并不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