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荒星走到帝都,从一个没有家族的B级雄虫,走到参议院正式名录里的尼古拉奥家主。
而现在,奇拉尔站在了贡拉德权力的最顶峰。我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带着我们的孩子,作为他的雄主出席这场盛宴。
这场景曾只存在于我最卑劣、最贪婪的盘算里。
如今它变成了现实。
我理应高兴。
我当然高兴。
……可是为什么,我的胸口会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今天是值得被允许稍微放宽规矩的日子。所以仪式之后,我没有立刻让伊莱亚回去睡。何况他坐了一整场,穿着那身对他来说有些束手束脚的礼服,这已经算得上难得。
回到家后,我又与他进行了一场单虫对话。
我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今天看明白了吗?”
伊莱亚坐回椅子里,背挺得很直,在仪式上被礼服规训出来的端正还没散干净。他想了想,回答得很谨慎:“雌父正式成为贡拉德家主了。很多虫都在看雌父……他们很敬畏他。”
“他们敬畏奇拉尔,是因为贡拉德的印章在他手里,因为他是S级,因为他掌管着边防和军部项目。今天那间礼厅里,没有多少虫真心喜欢贡拉德,但他们都得站起来。”我补充道,“你要记住这一点。当你手里握着掀桌子的筹码,世界才会对你和颜悦色。”
“你今天站在那里,旁虫看的是什么?”我问他,“是你年纪小?是你活泼?是你心地好?还是因为你是奇拉尔·贡拉德的孩子,也是尼古拉奥未来的继承虫?”
过了片刻,伊莱亚才说:“是后面那个。”
“对。”我终于满意了一些:“他们看的是你背后的东西。贡拉德,尼古拉奥,S级,继承权。你拥有这些,所以你不需要跑去互助会里,听别的虫告诉你雌虫应该怎么获得尊重。”
伊莱亚低下眼,盯着自己袖口上的银扣。
那是我让虫给他加上的尼古拉奥标记。
贡拉德的礼服,尼古拉奥的银扣。
“雄父。”他问,“如果有些雌虫没有这条路呢?”
“那是他们的命。”我的声音冷酷下去,“你可以怜悯他们,但绝不能把自己代入进去。你是高阶雌虫,是两个庞大家族的继承人,你从出生起,就不该用底层雌虫的逻辑来思考自己的未来。如果你以后掌权,愿意改善他们的处境,那是你的施舍,是你的政治手腕,是你坐在至高位上的权利。但你绝不能反过来,被底层的情绪裹挟。”
伊莱亚死死抿着唇,终于说:“我明白了。”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把那枚有些歪斜的银扣拨正:“今天表现不错。过段时间,我会开始让你接触一些真正的家族事务。”
他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谢谢雄父。”
果然。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话,权力更容易让年轻虫清醒。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说,关于拿到权力后的义务与制衡,但转念一想,来日方长,没必要急于一时。
我从伊莱亚房间出来时,奇拉尔正站在门外。
他已经换下继任仪式上那件过于正式的外袍,只保留了贡拉德家主的银灰色肩扣。
今天之后,贡拉德真正落到他手里。
可他仍然站在这里。
今天之后,那个庞然大物真正落入了他的掌心。可他没有去狂欢,也没有留在军部应酬,他只是站在这里。
在刚接过无上权力的这一晚,在一个顺理成章可以放纵宿醉的夜晚,他仍然雷打不动地记得,自己该来看看孩子。
奇拉尔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雌父,雌君,盟友。无论哪一个身份,他都没有怠慢过。
我当年选择他,确实没有选错。
“雄主。”他微微低头。
我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
奇拉尔点了下头。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身上还有继任仪式后残留的冷香。那是贡拉德礼服上熏过的味道,和他本身的气息混在一起,显得更芬芳。
房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驻留了片刻。
里面没有立刻传出声音。
奇拉尔大概不会一进去就训他。他向来比我更有耐心,也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让伊莱亚自己先开口。
奇拉尔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的态度。刚继任家主,手里多了那么多权柄,也没有把伊莱亚丢到后面。这样的雌君,很难让虫不满意。
我应该敬佩他。
我很少用敬佩这样的词。
那听起来像承认自己低了一截。它不像满意,也不像认可。满意可以来自结果,认可可以来自能力,可敬佩里总带着一点不该有的幻想。
奇拉尔满足了我对一只虫不该有的幻想。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了。
荒星上的虫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追问这种事。追问没有用。被丢下就是被丢下,活下来才算本事。可我后来做过完整检测,知道自己先天至少能分化成B级雄虫时,还是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如果我是F级的废物,弱到没有价值,被抛弃倒也说得过去。可我是B级。一个B级雄虫,在帝国任何地方都不该被轻易丢掉。哪怕只是为了日后的精神力价值,也该有虫把我带回去,给我做一次检测,确认我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但没有虫这么做。
他们没有给我检测,没有留下身份信息,也没有回来找过我。
也许他们死在战场上了,也许死于荒星的某次黑市清洗,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者,根本没有理由,只是纯粹地不要我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现在,我站在这扇门外。看着奇拉尔在刚接过家主权柄、最值得狂欢的夜晚,依然拖着疲惫的身躯来确认伊莱亚的状态。
我突然有些嫉妒。
伊莱亚拥有的关心,比大多数虫崽都多。
奇拉尔关心他,是因为责任,也许也是因为奇拉尔天性就很难对幼小的虫仔冷下心。他看似冷淡,其实在这些事上从来没有缺席过。
我当然也关心伊莱亚。他是我的长子,是尼古拉奥的未来,是我和奇拉尔之间最牢固的政治同盟。
只是某些瞬间,我看着自己悉心教导他、为他遮风挡雨的模样…… 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拼命缝补那个很多年前,在荒星的泥潭里,从未被谁照顾过的、弱小可怜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