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的雌虫把话转到了爱情上。
他说,也许现在谈爱情,听上去也很天真。
可优生优育当年也曾经被认为天真。父辈共同陪伴也曾经被认为没有必要。许多改变在一开始都像笑话,等到被验证时,往往已经晚了很多年。
如果爱能让伴侣之间的精神力更稳定,如果互相尊重能减少雌虫长期压抑带来的精神损伤,如果一段更平等的关系能让孩子在成长中得到更完整的安全感,那爱情就不只是私事。
它也是一种更高阶的优生优育。
这句话出来时,会场里很安静。
我听见旁边有虫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这套话术比星网上那些视频更聪明。
它没有单纯说爱情多么美好,也没有只强调雌虫多么委屈。它把爱情放进了帝国已经承认的制度逻辑里。先举优生优育的例子,再说现在的爱情观念也可能是下一步,只是如今的虫还没有意识到。
可我仍然不相信。
爱情这种东西太虚了。
幸好奇拉尔不会这么想。他一向务实。如果他真开始跟我谈这些,反而会让我头疼。
我视线慢慢扫过会场。
我想看看今天来的到底都是哪些虫。
年轻雌虫居多。有些穿着普通学生常服,有些看起来像刚入职不久的文职。靠前的位置坐了几只高等级雌虫,虽然刻意收着气息,但肩背和手部状态还是能看出来。
然后,我在虫群里看见了一个身影。
我不该看错。
也绝不可能看错。
奇拉尔。
他坐在靠左侧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很低调的深色外套,没有戴贡拉德家族徽章,也没有带平时跟随他的护卫虫。会场光线不亮,他又坐得低调,若不是我太熟悉他的背影,可能真的会被他混过去。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是难以理解。
奇拉尔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参议院吗?
不是应该处理贡拉德交接前的那些事务吗?
他之前,在无数个我们坦诚相对的深夜精神疏导结束时,明明用那双在冷光下显得极其清澈的眼睛注视着我,亲口对我说过:“雄主,我不觉得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有任何不妥。“
那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听这些虫讲爱情、平等和雌虫自由?
我坐在最后一排,忽然有些想不明白。
我从来没有苛待过奇拉尔。
至少按照虫族通行的标准,我甚至称得上宽和。
我不限制他的军职,也不在公开场合折损他的体面。他要处理贡拉德的事务,我不会拦。他要保留自己的旧部,我也没有强行插手。甚至伊莱亚的姓氏,我都让他随了贡拉德。
这些在我看来并不值得额外称道。
奇拉尔保有锋刃,我就多一重军部支撑。我没有理由毁掉自己亲手选中的最优解。
他也知道这一点。
当年我还是B级雄虫的时候,确实需要仰仗他。很多事如果没有奇拉尔,我根本够不到现在的位置。可后来我升到了A级,尼古拉奥也站稳了脚跟。真要撕毁当初的约定,我不是做不到。我完全可以纳雌侍,收回更多雄主权限,又或者是把奇拉尔一点点压回帝国制度允许的位置里。
很多雄虫都会这样做。年轻时需要雌君,于是许诺自由、尊重、体面;等到自己站稳了,就开始嫌雌君太强,嫌他不够柔顺,嫌他身后的家族干涉太多。
我没有。
我依旧遵守了当初的约定。
奇拉尔后来问过我一次,为什么。
那时我们刚从一场参议院晚宴回来。那晚有虫半开玩笑地问我,尼古拉奥如今已经不同往日,为什么还不考虑添几位雌侍。那句话说得甚至带着点奉承。好像多几个雌侍,才更符合我现在的身份。
回去以后,奇拉尔替我摘下外披,忽然问我:“雄主真的没有考虑过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于是我很认真地告诉他,因为他已经是我能选择范围内最好的那一个。
奇拉尔等级高,出身好,能力强,和我利益绑定得足够深。他足够体面,也足够聪明,不会用无谓的情绪消耗我。既然最优解已经在我身边,我为什么还要再引入新的变量?
我以为奇拉尔明白。
我们之间一向有这样的默契。
只要他仍然符合我的要求,我就不会抛弃他。而他这些年从来没有不符合过。甚至可以说,他做得比我一开始预想的更好。
那么他为什么要担心?
他现在拥有的还不够吗?
若他还想要什么,他完全可以说。
我又不是不能谈。
我和竞争对手谈判,和参议员谈判,和家族势力谈判。奇拉尔是我的雌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那些虫更有资格把要求摆到我面前。
他可以告诉我,他想要什么。
更多陪伴。
更少权限限制。
甚至是那只异界雄虫口中所谓更像伴侣的相处方式。
这些对我来说,未必全都重要。只要不损害我的根基,不影响尼古拉奥和贡拉德的利益,我并不介意让出一部分无关紧要的东西。
更何况,他是奇拉尔,是我的雌君。
我不至于故意卡着他,只为了在谈判里多占一点便宜。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
一次也没有。
他只是照常站在我身边,照常替我安排晚宴后的汤,照常在需要时低头说“这是我的荣幸,雄主”。然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坐在这种互助会的角落里,听旁虫讲爱情、自由和被装饰过的笼子。
我非常震惊。
这种震惊甚至盖过了最开始的不快。
如果奇拉尔真觉得哪里不够,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他想要更多,为什么不直接提?
他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些听不懂利害的雄虫。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
那场讲座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经不太在意了。
我离开旧文化馆时,心里仍然压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我想,我应该和奇拉尔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