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楼道里给王良打电话。
接电话的时候他还是兴高采烈的:“喂盈盈姐,车刚出静川呢,你怎么这么快就又给我打电话啦?”
我却高兴不起来:“你是不是有事儿没告诉我?”
王良听着一点都不心虚:“没有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听说供热站死人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耐心地催促:“王良。”
他这才小声说:“这件事我本来是要跟你说的,是师父说没必要告诉你,他说没必要让你担心。”
“是...”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才能问出口:“是不是刘大志?”
“什么是不是......”王良的声音消失了一阵子,再出现的时候发着颤:“盈盈姐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扶住楼梯的扶手,深呼吸了几次才说:“‘我知道’这事儿别跟任何人说,包括刘三成。我明天就回库鲁。”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有好一会儿我什么都不想做,就盯着向上的台阶一阶一阶地看过去,上面什么都有:烟头、广告贴纸、瓜子壳、过年残留下来的鞭炮皮,还有永远打扫不干净的灰尘。又脏又乱,像极了我的人生。
“呼——” 最后我叹出一声气,转头回了屋里收拾东西。我给室友留了三个月房租,告诉她我不会再回来了,又给医院打了个电话辞职。
这一晚我又坐到天亮,不是我不想睡觉,只是一躺下眼泪就自顾自地往外流。
我好累,但是我没力气哭。
早上五点半,室友还在睡梦中,而我背着双肩包,拎着一袋行李往车站去。
这天又是沙尘暴。
出了库鲁汽车站我看见了王良,似曾相识的场景下我们的脸上却都没了当初的高兴劲儿。王良努力地朝我笑了笑,关心道:“盈盈姐你是不是没睡好?你眼睛都肿了。”
我没力气跟他寒暄,只是沉默着任由他拿走行李。
在自行车后座上我甚至没有力气坐直,索性靠在王良的背上闭上了眼睛,这时候我就想:
这一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我还是回到了这个原点。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再度恢复意识是听见王良跟我说:“盈盈姐,到五星菜市场了。”我让他先回去,然后就自己往程春的摊位跑,拼了命地跑。等我到了地方,看着空荡的台面、紧贴地面的卷帘门,我感受到了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想毁灭一切的愤怒。
我发了疯似的跑到每个摊位去问,我问他们程春呢?看见程春了吗?每一个都和我说程春今天没来过。也是这时候,我瞥见一道蓝色的身影——王良跟了我一路!
我冲过去大声质问他:“你跟来做什么!”
王良的表情既心虚又迷茫,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丢了?还是担心我跑了!”
我以为重生了一切就都能改变——
我以为至少我能改变一些事情——
我以为我的人生还有希望——
可是现在,什么都毁了!
我不止恨过刘三成、刘大志、王良,也恨过我自己。
我一直觉得是刘三成把我卖给王良导致了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但是刘大志也不无辜,他默许了,他们都是罪人。而我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同意了,所以我既是受害者,也是共犯。
所有的罪人都要付出代价。
我以前会想刘三成犯罪是为了刘大志,刘大志为了他自己,王良觉得是为了我,实际上还是为了他自己,那我又是为了谁呢?
为了亲弟弟不成为杀人犯?
为了亲生父亲不成为包庇犯?
为了我自己不被人唾骂?
可是我却忘记了人是没有能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的。
从刘大志杀了程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杀人犯了。
从刘三成帮他把尸体扔进锅炉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包庇犯了。
我帮他们隐瞒罪行,最后又因为恨意反悔而弑父杀弟,所以我先成了包庇犯再成了杀人犯,注定是要被千万人唾骂的!
人是没有能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的。
此时面对着王良这个罪魁祸首,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视线一阵一阵地发黑。我全身都在发抖,嘴唇也抖,我感觉有无数难听的话随时都会从我的口中砸到王良身上。
我想说什么呢?
我想告诉王良我恨他!
我永远不可能爱上他!
我想骂他是个□□犯!
我想让他滚!
我想说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这些话有多少是真心的以我这时候的脑子已经分不清了,即使我残存的理智对我说:
王良还什么都没有做错——
王良是唯一对你好的人了——
可是我还是想把堵在胸口的话都吐干净,
吐干净就舒服了吧!
可是我又太累了,后来我庆幸我当时太累了,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生气了。
最后我只是扶着王良对他说:“我想回家了。”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回哪儿去就再次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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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女孩,她也看见了我,她咧着缺了颗门牙的小嘴笑,抱着只兔子玩偶就奔向我:“妈妈!”
我把她和玩偶一起抱在怀里,熟悉的柔软和温暖、熟悉的消毒水味。我幸福地落下眼泪——
是多多!
是我的多多!
我之所以给女儿取名“多多”,不是像刘三成他们揣测的那样觉得她是多余的,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所以我给她取名叫“躲躲”,是我一直在躲着她,我怕我对她产生感情,那样的话我怕我跟王良之间那些不甘愿会被旁人曲解成甘愿。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没有错,当我第一次碰到多多柔软的小手,我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要一辈子牵着她的手,陪着她长大。
我做不到不爱她。
她是我流了一整晚的血和泪才生下的孩子啊。
可是命运就是那么残忍,我能跟多多重逢是因为我们快没时间了。我发过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她的病。我咬着牙旁观她的痛苦,我告诉自己这都是值得的,她会好好起来的,可是最后她死的时候我还是只能做个无能的旁观者。
我保护不了我的女儿。
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现在呢?
我低头看怀里的小脑袋,我乐观地想老天爷是不是要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摸了摸多多的小脑袋,跟着我的手滑落的是——头发。
我惊恐地看着附在手心里的一大片枯黄的头发,下意识地就把它们和手一起藏在身后。
这时候多多忽然抬头喊我:“妈妈!”
我强颜欢笑:“怎么了多多?”
多多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泪眼汪汪:“妈妈,你别不要我!” 多多每掉一滴眼泪,她的头发就跟着掉一些。
我不知道我能为她做些什么,但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轻声安慰她:“多多别怕,妈妈在这儿呢,妈妈不会不要你的。”
可是多多像是没听见,还是边哭边重复:“妈妈,你别不要我!” 很快就把眼睛哭肿了,嗓子也哭哑了。
我心疼得替她抹眼泪,可是怎么擦都擦不完,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多多的哭声却突然间止住了。
我来不及喘口气就看见多多又张开了嘴巴,然后就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嘴里出来了。
我听见“哇”的一声——是血!
一口又一口腥红的血从我女儿的嘴里涌出来,血染红了多多的脸、衣服、布娃娃,有一些好像也溅到我的脸上了吧?我不知道,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女儿吐出最后一口血,然后她瘦小的身体就摇晃着软在我怀里,我好像听见她说:“妈...妈...要...我......”
“多多!” 我惊叫着坐起,一眼就看见书桌前的背影:“王良!”
王良奔到我的床边坐下,他先是笑着问:“盈盈姐你醒啦!” 然后才发现不对,把笑容收了回去。
我着急地抓着他问:“王良多多呢!多多在哪儿!”
“盈盈姐你别急,让我想想。”王良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多多是谁啊?”
我这才清醒过来,也瞬间就觉得人没了力气,我把脸埋进臂弯背着王良不出声地哭,一边哭一边又觉得高兴:还好!多多还没出生!化疗、置管、腰穿...还有生在我们这种家庭,这些苦她都不用再承受了!她不会再恶心得吃不下饭,不会再疼得睡不着觉,多多她不会再是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孩子了!
等心情平复下来,我才意识到我在刘三成家里,倒也不算意外,王良在库鲁本来就没有家,我又还有哪个家呢?
我看窗外天都暗了,我问王良:“你这一天都跟着我,不用上班吗?”
王良说:“我跟海哥换了班,我晚上去值夜班。”
我又问:“那你不回宿舍提前睡会儿,守着我干什么呀?”
“我担心、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想等你醒了看你没事了再走。”
我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了措辞,认真地说:“对不起,刚才在菜场吓着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