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到头晕,人也有点恍惚,等我意识到那是血的时候,身边已经站了一个人了。我没太看清他的脸,但是我知道他是谁,我向他伸出手:“王良,你先扶我坐下,然后去我房间把桌上的镜子和抽屉里的急救包拿过来。”
我听见刘三成说:“王良你就在这里陪着盈盈,东西我去拿。”
我又听见刘大志说:“姐、姐你没事吧?我只是手滑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把头转向他的方向,这会儿习惯了,我发现只用右眼是能看清的。我看见刘大志一脸惊恐,手里还握着一截断了的瓷勺柄。
我对发生的事有了大致的猜想,不过刘大志就是再聪明,也不至于能算计到把勺子往桌面一拍就知道碎片会飞去哪儿,所以我相信这确实是个意外。一码归一码,我还是跟他说:“不怪你。”
可是刘大志听了我的话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儿都没有放松,很快我意识到他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站在我身后的王良。正好刘大志按耐不住了,他大声质问:“王良你、你想干什么?”
我回头看见王良绷着脸,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刘大志,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撕成碎片。
这时候刘三成把东西带回来了,看见王良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这是咋了嘛?”
这么多年王良在我们面前一直是温顺的、唯唯诺诺的,这家里的所有人包括我,没有一个见他露出过这样凶狠的眼神,这样的他在我眼里尤其可怕,因为只有我知道王良是真能杀人的。
我握住他的手,王良颤了一下,收起眼里的凶光低头看我,我轻轻地帮他把攥紧的拳头掰开,我告诉他:“没事了,我没事。”
我让王良举着镜子,我对着检查了伤口。万幸瓷片只是擦伤了眼角,没有缝针的需要,左眼暂时性的失明也只是血遮挡了视线。我用生理盐水清洁了伤口,再用碘伏消毒,最后贴上创可贴就算处理完了。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看王良的脸色还是发青就拉上了他,他没有抗拒,顺从地跟着我往外走。
出了院子王良才问我:“盈盈姐,咱们去哪儿啊?”
“不知道,走走吧。”
王良提议:“要不你跟我回站里一趟吧,我把昨晚的房钱还有回来的车钱拿给你。”
我跟他开玩笑:“怎么?你也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啊?”
王良一下急了:“怎么可能呢!” 他确定了周围没人,小声说:“你们在屋里说的话我听见了一点儿,盈盈姐我想好了,我晚上值班的时候就跟师父说,以后我领了工资直接把钱给你。反正大福哥也用不上,而且那钱我本来就是想给你的,只是我没想到师父那么偏心大福哥。”
我摇了摇头:“不用,你的钱自己留着,我跟他们争辩也不是为了钱,只是那时候觉得气不过,现在没事了。”
王良继续劝我:“我平时除了吃饭也用不上钱,你也说过省城花钱的地方多,这钱还是给你吧!”
我知道自己很难说服他,干脆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那这样吧,钱先在你那儿存着,我要是真有什么事急用钱我再管你要行不行?”
王良勉强答应下来:“那好吧。”
我想了想,叮嘱他:“不过你跟刘三成说就说钱都给我了,省得他再惦记。”
“知道了。”
我问王良:“你还听见其他的了吗?”
王良低下头:“师父说我那几句我也听见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有在他心里我还是个外人。
我看得出王良特别难过,正想着安慰他几句,他却又打起了精神,坚定地说:“不过没关系,我会更努力的让师父接受我的!”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王良,有些事情靠努力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刘三成早在心里依据血缘、性别、家世把人划分了三六九等,王良在他心里和路边的小猫小狗可能没什么区别,高兴了就喂一口吃的,可也就是这样了。
看我一直没说话,王良自己接着说:“不管怎么样盈盈姐,我还是要谢谢你今天在师父和大福哥面前替我说了那么多话。”
我摇摇头:“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替你出头,我是为了自己。”
又在巷子里走了一小段路,我总觉得王良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于是我直接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良小心翼翼地说:“盈盈姐,其实...师父还是很关心你的。你不在的时候,天一冷他就会念叨说也不知道你的衣服带得够不够。你放假没时间回来,他嘴上说你,可是他也在我面前夸过你懂事,他说他知道你是想多赚点钱给家里分忧。”
他最后说:“盈盈姐我觉得师父还是很爱你的,我真的很羡慕你。”
我说我知道。当年下决心要杀他们之前我问过自己:刘三成和刘大志真的不爱我吗?
凭心而论,在逼我嫁给王良之前他们对我都不差,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我愿意为他们牺牲。如果没出事儿,可能我们会好好相处下去的,可是人生没有什么如果。
后来我发现爱是相对的,一个人要是更爱别人,他对你的爱好像就没什么意义。在刘三成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刘大志,在刘大志心里我也永远比不上他自己。
我忽然有些茫然:“王良,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
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王良一下就急了:“盈盈姐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在我心里你是最好最好的人了!真的,谁都没有你好!我觉得都是大福哥的错!师父偏心他也不对!反正、反正你没错!”
我被他逗笑了:“我看你也是偏心。”
王良认真地说:“我就是偏心,我的心永远偏向你。”
我看着眼前穿蓝色工人服的男人,他明明一无所有,却总是敢轻易许下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的承诺。我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你说的话经常听着特别假吗?”
王良不知所措:“可是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会信守他的承诺到死的那一刻。
我又想起多多刚走的时候,我的亲生父亲和弟弟就像不在意我一样不在意她,只有王良能理解我的悲痛。
不管我怎么恨他,他就是不恨我。即使我到最后也没有让多多叫他一声爸,他还是愿意顶着舅舅的名义和我一起哭、和我一起一捧土、一捧土地送多多入土为安。
那段时间我无数次想靠近他一点,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甚至动过跟他抱头痛哭的念头,但是我没有。我不知道要是连恨都没有了,我该靠什么继续活着。
但是现在没关系了。
我招手示意王良靠近,然后用双手环住了他。
我听着他乱了的心跳声,在他耳边轻声说:“王良,我这次走了就不打算回来了。”
王良的话语随着温热的呼吸传进我的耳朵:“盈盈姐,你不要这个家了吗?”
我觉得累就闭上了眼睛:“不要了,他们不在乎我,我为什么还得要这个家?”
我感受到王良的颤抖,他的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可是我在乎你啊!”
我轻拍他的后背:“我没说不让你来看我,我说过要请你吃食堂难吃的饭的。”
“那我一休班就去!”他的停顿了一下,“当然得是姐姐有空的时候。”
我嗯了一声。
王良忽然又喊我:“盈盈姐。”
我问他:“怎么了?”
他的声音小得我几乎要听不清:“我能也抱抱你吗?”
“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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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巷子之后,我跟王良去供热站边上的面店吃了面,之后又在附近走了走。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就送王良回站里等着值班,然后我自己就准备去汽车站附近找个宾馆休息一晚,坐明早的车回静川。
我在供热站边上等三轮摩的,也就是老一辈叫三蹦子的经过,可是没等两分钟我就听见有人喊我“盈盈姐”。
我一转头就看见王良牵着车,我问他:“你怎么又出来了?”
“时间还早,我送你去宾馆!” 说着他就朝我走来。
等到了宾馆,王良看准我从包里掏钱的时机替我付了房费,晚上整理包的时候我还发现一个装着八百块钱的信封,我想都没想就给王良打了电话。
他接得倒是快,就是说起话来偷偷摸摸的:“怎么了盈盈姐?”
我直接问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