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问他:“你觉得她能跟我‘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不管怎么样你在爸面前说这些干什么呀?”
我觉得他很可笑,享受着成年人的欢愉,却想像孩子一样一点责任都不负,可能吗?刘大志真挺厉害的,他总是能找到新的角度让我对他更失望一点儿。
我冷冷地问:“刘大志我就问你,程春给你钱是在修改志愿截止日期之前,还是之后?”
“你想问的就这事儿啊。”刘大志像是松了一口气,突然劝起我来:“姐,你都快毕业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对你当然没意义了。”听着他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说辞,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可是我还是想着万一他会给我一个答案呢?所以我还是问了:“可是就算只有一瞬间、一秒钟你有没有想过有了这钱姐就不用去读专科了?”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会习惯性的给他找借口:大福能不能只是没想到这些呢?
“就算那时候改不了志愿了,这两万块钱总该够你两三年的学费了吧?那样家里的压力小了,姐的生活压力也就没那么大了。”
我看着刘大志那张无动于衷的脸,那五官、轮廓还能依稀看出小时候的影子,可是他的眼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里面没有一点温情,只剩下冰冷。
我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了,说出的话变成了宣泄般的谴责:“可是你是怎么做的呢?你藏着程春的钱还心安理得地领着家里给的学费、生活费,这样一来你在静川的生活应该特别幸福吧?吃好的、穿好的,
难怪你总说你想永远都不回来了,你其实特别希望这个家、包括我都彻底从你的人生里消失吧?”
刘大志终于忍不住了:“姐,差不多得了啊。说钱的事就说钱的事,你老扯些其他的干什么?你也在静川你难道不知道吗?两万在静川算什么呀?再说那是程春把她自己攒的钱硬塞给的我,跟家里有什么关系?”
他每一句推卸责任的话都在我的意料之外,但是知道他还是像我记得的那样只顾自己,我忽然没那么难受了。冷静下来之后我问他:“你也知道那是程春攒的钱啊?你们都睡在一起了,都这么亲近了,她的钱赚得有难你不知道吗?”
刘大志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姐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
我轻蔑地说:“这就难听了?你想过程春要对着不同的男人出卖自己的尊严,她得听多少比这难听不知道多少倍的话吗?刘大志你但凡有点良心你都该问问你自己,你跟程春算什么关系?你又是凭什么心安理得地花她的钱?”
刘大志小声嘟囔:“那不都是她自己自愿的吗?是我让她□□的吗?是我问她要的银行卡吗?就是...就是我们发生那种事也是她勾引的我!像她那种女人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我吐出堵在胸腔里的气:“现在觉得后悔啦?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委屈的?你睡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自己这么看不起她?”
“好了!” 刘三成插上话道:“你俩越说越不像话了!尤其是你盈盈,姑娘家家的满嘴都是这些个脏事,不像话!”
我控制不住地冷笑,从我记事开始刘三成就是这样,我犯错他要罚我,刘大志犯错他说了他两句又要怪我没看好弟弟,总之在他眼里一切罪责就都该是我承担。
我不愿意看刘三成摆出一副理中客的样子,我问他:“你就干净吗?”
刘三成看着我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说啥?”
我给他算了一笔账:“省医大半年学费两千八,平海大学三千六,家里的开销我清楚,加上水电费、伙食费,你每个月从王良那儿拿了一千七,自己也有工资,真就供不起两个大学生吗?”
刘三成背着我藏钱的事我早就发现了。当初刘大志不肯给多多配型,我给他打了电话,电话里他说让刘三成带回来五万块钱,可是刘三成拿到我面前的只有三万,另外两万去哪儿了不难猜。刘三成从来没有把我和多多的命当一回事,大概是在他看来女孩嘛,没了就没了。
“就算我读医科大会比大志晚毕业一年,你有没有想过他毕业工作了也可以用工资供我读完大学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重生一回我真的在期待不一样的答案,也可能我只是想听刘三成亲口戳破我的幻想。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等到,刘三成只是像过去一样,只要我说一些他不爱听却无法反驳的话,他就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他在逼我妥协,可是我已经从他的反应知道答案了。
此时此刻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是我直觉我脸上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你从来没这么想过对吗?你就想着我就该为大志牺牲对吗?你宁愿我上专科也要存着钱是想都留给他吧?是不是在你心里还觉得女孩儿上学根本就没用?”
“是。” 这时候刘三成反倒冷静得可怕:“本来女娃早晚就都是要嫁人的,我要早知道你想着嫁给王良,嫁给个没上过学的锅炉工,我连大专都不会让你去,费那钱做什么费那钱......”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刘三成的认知里我替王良说了几句话就是要嫁给他了,但是更令我心寒的是他话里藏着的话。“你终于说实话了,你不愿意我嫁给王良不是怕我受委屈,只是怕我嫁给个锅炉工说出去给你和大志丢人吧?”
刘三成气不打一处来:“想你嫁得好和想你过得好有啥区别嘛!你这娃这阵子是咋的了?王良给你灌什么迷药了?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他带到咱家里来!”
听着他的话我都恍惚了,看不上王良的也是他,刘大志出了事逼着我嫁给王良的也是他。他说程春和刘大志的事是脏事,那我跟王良又算什么?
我平静地回答刘三成:“当然有区别。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嫁给谁不是嫁?花了那么多钱把我养大供我上学,我就该嫁个有钱有势的,这样以后还能多帮大志的忙。” 我转头看刘大志:“大志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刘大志满脸愁容:“不是姐,你真跟王良好了?那姐夫、不是、江潮怎么办?”
“你是想问你实习的事怎么办吧?”我把手搭上他的肩膀:“你放心,姐不是在电话说过要给你消息吗?消息就是我跟江潮分手了,你实习的事儿姐也就帮不上忙了,毕竟姐念的只是个专科,自己的工作都不一定有着落呢。”
刘大志猛地向后退甩开了我的手,我欣赏着他气急败坏的表情,只觉得他生气的表情比笑着好看多了。
我一直觉得刘大志可怕就可怕在明明他才是那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可是他就是能以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置身事外。上辈子他早早的远离了库鲁的腥风血雨,安安稳稳地留在省城做他的成功人士。
他成了刘三成甚至整个库鲁的骄傲,而我只能是个永远上不了台面的人质。
现在这条毒蛇终于被我逼得吐出了信子:“姐你是不是疯了?为一个没文化没钱的孤儿跟有省城户口的男朋友分了手,你就觉得自己厉害了?电视看多了吧?你都几岁了?还真相信什么真爱至上啊?”
我被他说得眼睛发酸:“我几岁了?刘大志你真敢说啊,所有人只知道咱家条件不好所以我和你比同龄人晚两年上学,可真是这样吗?难道不是妈走的时候爸觉得你年纪太小,让我在家先再照顾你一年吗?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妈走之前也嘱咐我照顾你,从那一刻起,我觉得我就是妈妈了。我也不知道谁会来管我,我只知道自己要照顾你、管教你、疼爱你。
我九岁上小学一年级,同班同学都只有六七岁,他们都嘲笑我年纪大,还有同学管我叫大妈、阿姨,就算是这样我都觉得为了你、为了妈、为了咱家我都觉得没什么。”
刘大志默不作声,我戳穿他的心思:“我说这些你也不爱听对吗?那看来姐得给你道歉。” 我缓下语气说:“大志,是姐错了。”
刘大志拿不准我的转变,迟疑地问:“...你真觉得是你错了?”
“嗯。” 我点头,“我知道我错了。”
“咚、咚、咚、” 这时候房门忽然被敲响,王良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师父、盈盈姐、大福哥饭菜我都盛出来了,放得都快凉了,有什么事等吃了饭再说吧。”
“吃饭!吃饭!” 刘三成给开了门,他跟王良把饭菜摆到桌上。然后刘三成拉了拉刘大志,他们父子俩就坐到了饭桌上。刘三成抽空看了我一眼:“盈盈,你也先吃饭吧。” 见我没反应,他自顾自地夹菜吃饭。
王良放下汤走过来劝我:“盈盈姐,先吃饭吧。”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坐着的两个男人,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刘三成和刘大志都是我血缘相连的亲人,我的父亲和我的弟弟,最该爱我的人也是对我最残忍的人。上辈子他们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地吸我的血、吃我的肉。
现在我发现原来他们还早就想好了要把我的骨头拆卖。
可即便是我揭穿了他们的残忍,他们依然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自己的生活,就像我的痛苦在他们看来从来就不存在。在他们心里可能觉得我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重来一次,还是没变化。
这一刻我心里难过啊生气啊这些情绪都没有了,我轻轻说完刚才没说完的话:“以前我还以为是生活磨掉了你们的良心,原来真是从一开始就没长出来过啊。”
“刘盈盈你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啪!”
我似乎听见刘大志说了什么,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声响和破风声,还有王良的惊呼。
我感觉左眼一阵刺痛,紧接着有液体顺着我的脸流了下来,我用手指沾了点举到右眼下看:红色的液体散发着腥气。